正文

光明日报记者 王冰雅 尚杰 新甘肃·甘肃日报记者 苏家英

深冬的一天，早晨七点半，天还未亮。来自各地的患者，已在兰州大学第二医院各门诊室前排起了队。

记者一行也在门诊楼前集合，打算跟拍普外科主治医师李昕的一天。

一个半小时前，早晨六点，李昕从办公室醒来。那是一间极小的长条形房间，没有窗户，只能放下一架高低床、一张小桌子和一个洗手台。此前整整一个月，作为总住院医师，他24小时“钉”在医院。这间小屋可供片刻休憩，即使再小，也使他“满血复活”。

今年31岁的李昕，仍顶着一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然而，为了成为儿时心中那个“厉害的大人”，他长期“泡”在医院，在奔走与忙碌中不断淬炼自己。尽管家离医院仅四五公里，在父母眼中，他却成了那个“消失的儿子”。

付出从不说谎。如此年轻的李昕，为许多患者减轻病痛，给不少家庭驱散阴霾。如今，他已是中组部“西部之光”访问学者与陇原青年英才。他的来时路，或许能为众多仍在积累、在攀登的年轻人，照见一份真实可期的远方……

李昕（前排左二）和同事正在查房。（本文图片由新甘肃·甘肃日报通讯员樊一航摄）

24小时值守的日常

记者赶到住院部13楼普外科一病区时，查房已经开始了：主任张辉走在前面，李昕和七八位年轻医生跟在身后，鱼贯进入一间间病房。“吃饭怎么样？”“晚上能睡踏实吗？”“能动就多动动。”医患间简短温和的对话，是患者与家属期待的时刻。

李昕的一天，往往从查房开始；而后与患者或家人单独谈话，短则四五十分钟，长则一两个小时；紧接着做内镜、上手术……2023年，李昕从兰州大学博士毕业后进入兰大二院工作，主要从事肝胆胰疾病的综合诊治工作。

“不好意思，一直没顾上说话。每天从早上7点开始，我们就忙得跟打仗似的。”赶往诊疗室的路上，李昕大步流星地走，记者一路小跑地跟。上班期间，他的活动范围多限于住院部、门诊楼和手术室之间，微信步数每天却稳定在15000步以上。

中午时分，他端着一杯冰咖啡跟我们聊天，说最近在控制体重，索性跳过了午饭。2024年，李昕连着当了8个月的住院医师，有时候晚上11点才下手术，一天没空吃东西，难免来顿扎扎实实的夜宵……导致体重迅速上升。

总住院制度是每个青年医生必做的“功课”，目的是让他们全面参与临床实践。其间，住院医师每周只休息一天，其余时间住在医院，24小时和患者接触。

“医生”二字的重量，需要用岁月去积淀。李昕和广大青年医生，都要在漫长的临床与学习道路上奔走。

李昕在兰州大学完成5年本科后，又历经6年硕博连读。博士期间，眼见身边的朋友和同学陆续成家立业，自己还是苦读的学生，学业仿佛望不到尽头，他也曾一度陷入迷茫与困惑。

“但我很庆幸那时候没有停下学习。当没有其他选择时，学习就是最好的选择。”他回忆道，博士阶段不只是积累知识，更重要的是磨炼心境，让人学会在各种困难和挫折面前，依然心态稳定、目标坚定。

作为医生，远比学生时期更忙、更累。李昕每天平均在院时长达10个小时，这还不算24小时值班。“工作要肩负的责任更多，自然更加繁忙。”李昕对当代医生的处境有清醒的认知，“医学知识更新太快，我们只有紧跟前沿，才能给患者更好的治疗选择。”

据粗略计算，他一年经手的病例数近1500例，最多时名下有40多例患者。尽管科研时间被严重压缩，李昕也没有放下科研。在他看来，患者们对更高医疗服务质量的需求，还需要通过科研找到答案。目前，他申请的国家青年基金项目关注胰腺癌亚型的风险，希望找到能从相关治疗中获益的人群，给他们更精准的治疗。

记者注意到，李昕总是戴着一副蓝牙耳机，即便是在访谈期间。他说，这是为了确保患者在任何时候都能第一时间联系到他。24小时的值守，全方位的担当，他一点点成长为内心认可的那个“厉害的大人”。

李昕（中）正在为患者做手术。

李昕换上铅衣、戴着护颈为患者做手术。

“多面手”的青年英才

跟拍的这天，李昕完成了4台手术。

内镜手术前，他照例换上铅衣、戴上护颈，以屏蔽手术中的射线影响。记者也试了试，没想到那么沉，一套有几十斤重，压在肩上像套了层僵硬的壳。但不得不穿，李昕因频繁“吃射线”，去年体检被查出微核异常。

他从事的肝胆胰外科，被誉为普通外科“皇冠上的明珠”，相关器官的发病率相对较低，但解剖结构更复杂，技术难度也更大。选这个方向，和他性格里那股迎难而上的心劲儿有关。

李昕把看诊比作打游戏，每次看诊都是一道关卡，而其中的疑难病例就是“爆金币”的机会，一旦攻克，经验值能涨得更快。这天他开展的手术，叫作“经皮经肝穿刺胆道镜”，其中运用的技术，由李昕所在团队在甘肃省内率先应用，被他称为这两年“爆金币”的重大成果。

它的技术核心，是通过皮肤向肝内胆管打一个微小的“隧道”，从内部处理结石或肿瘤。患者无需开腹，三五天就能出院，减轻了身心创伤，也降低了经济压力。

“我们这代医生得是多面手，能握稳手术刀，也要‘玩转’内镜这类微创利器，更要在头脑里建立一套从研究到临床的完整思路，了解医学发展前景。”李昕说，只有掌握得多了，才能给患者更多样的选择、更精准的治疗。

每天来到兰大二院求医的，不只是兰州市民，更多是全省乃至西部地区的患者。李昕负责的病区中，约80％以上都是兰外居民。“患者到了这里，必须解决问题。哪怕有些技术暂时没有，我们也尽可能协调资源让他们享受到国内最好的医疗服务。”他说。

肝胆胰恶性肿瘤都很隐匿，超过一半的患者来就诊时已经是晚期。曾有一位70岁左右的患者，来时诊断为4型肝门部胆管癌，肿瘤包绕血管，无法手术。患者的儿子咨询了很多专家，有的建议“让老爷子享享福，别折腾了”。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他们来到了兰大二院。通过精准活检、基因测序，团队制定了综合转化治疗方案，5个周期后，肿瘤明显缩小，从不可切变为临界可切，再经过两个周期治疗，终于成功手术。如今两年过去，患者状态平稳。这个案例不仅给了患者和家属生的希望，也给了李昕信心。

博士毕业时，李昕不是没有机会去东中部地区就业，但他选择留下来，“因为西部地区对医疗人才的需求更为迫切”。“我希望让甘肃乃至西部地区的患者，不用再像我小时候那样辗转奔波。他们来到我这里，就能解除病痛。”李昕说。

作为引入人才，省、院两级优厚的人才政策，也给了他前进的动力。“近几年甘肃对人才的扶持力度很大，这让我对未来的工作充满信心。”李昕话语中的坚定，源于他自2023年入职后享受的陇原人才服务卡系列政策。

在医院的关心支持下，年轻的李昕在2025年成长为中组部“西部之光”访问学者和陇原青年英才。他的从医之路，行得愈稳，也愈从容。

患者正在询问李昕（右一）。

“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

结束最后一台手术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李昕还要再去病房看看患者，问问病情。

刚上班时，李昕觉得“把病治好就行了”，后来他慢慢意识到，和患者谈话、交代病情，让他们对治疗有信心，有时比治疗本身更关键。

渐渐地，他学会站在患者的角度思考问题。那些攥着一沓诊断单、带着无助或是焦躁走进诊室的患者，有时他们的怒气和怨气并非针对医生，而是对自身疾病的恐惧和无助。

有一次，难得的休息间隙，李昕手机响了。电话那头，一位胆管癌晚期患者的女儿语气激动地质问，为什么自己父亲住院一周了，病情没有任何改观。

像是兜头挨了一棍，李昕心里也窜起一股火，他刚想发火，话到嘴边又忍住了。电话那头，是独自一人从外地赶来陪护的女儿，她的承受力快到极限了。

他的语气缓了下来，耐心解释病情的发展规律和当前的治疗手段。慢慢地，电话那头的语气变了，传来了压抑的哭声：“李医生，我也不是想责怪你们，我就是心里太难受了……”

挂了电话，李昕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他回想起那句医学格言：“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很多时候，心理治疗比身体治疗更沉重，也更重要。

长期处于这样的高压中，难免要承接患者的负面情绪。但李昕认为，医患之间需要相互理解、相互鼓励。有时候，患者因为并发症想放弃时，他给他们打气，“再坚持一下”；有时候，当他因进展停滞而焦虑时，病人会主动说，“李医生，我们再试试”，这份托付又撑住了他。

当一名好医生，远比精通一门技术复杂得多。他发现他的导师、兰大二院院长周文策在看诊时，总会跟病人聊得更多，不仅掌握患者的病情，还会了解患者的家境、对于后续治疗的态度。

李昕由此认识到，有时候，医疗不能只考虑技术上的“最优解”，还必须放在患者的生活实际中衡量，考虑他们的一切。

每次门诊，李昕总会特别留意那些中午才赶到的患者。他们往往是从甘肃其他市州赶来，大多为了省前一晚的住宿费，清早出发、晌午才到。“那些更需要我们的人，因为我们的帮助而获得了更长的生存期，甚至更高的生活质量，这就是我的价值所在。”李昕说。

晚上八点，在门诊楼拍完最后一个镜头，李昕还没吃上当天的第二顿饭。他摆摆手，说工作未完待续。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脚步飞快，身影很快隐没在医院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