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小敏是谁？

　　在现实中，她是武山县洛门镇石岭村的村民，是年逾七旬的父母的女儿，是靠着熟人担保才能进入小饭馆后厨打上零工的中年妇女。

　　然而，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户籍系统中，这个妇女并不存在。她没有户口，她掏不出那张人人都有的身份证，她无法在法律上证明自己是谁。

　　2004年，从14岁起就一直在外打工的康小敏准备给自己办身份证时，把家里的户口簿来来回回翻了十几遍，也没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页。此后，失去了身份的她，花了12年时间，想把“自己”找回来。

　　这12年来，户籍管理从手写入册改为全面信息化，石岭村所属的“龙泉乡”通过撤乡并镇成了“洛门镇”；这12年来，康小敏从来没拥有过的那张身份证变得越来越重要——坐火车需要实名制，坐长途班车需要实名制，办手机号需要实名制，应聘找工作老板首先要看的就是身份证……

　　“打工靠熟人担保，外出靠搭熟人的便车，办个手机号也得借朋友的身份证，我渴望有个自己的身份。”康小敏说。她坐在老家冷清清的平房里，翻弄着一堆纸片儿。这堆纸就是12年来她“寻找自己”的结果。有的是复印件，有的是原件，有的上面手写着“证明”“申请”，有的盖着红章，可是哪一张对康小敏恢复户籍都没起作用。

　　2 第一段感情

　　1986年，14岁的康小敏离开父母，来到兰州开始了打工生涯。经人介绍，她到一户刚生完孩子不久的人家当了保姆，主要任务就是照看孩子。农村出来的姑娘纯朴、细心又勤快，很快得到了雇主的认可。孩子大了上幼儿园后，雇主又留她帮忙照顾家中的老人。在这户人家，康小敏一直干到了20岁。之后，雇主家不再需要保姆了，念及相处多年的感情，雇主把她介绍到一家餐馆打工。

　　在这家餐馆里，康小敏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段感情。

　　都在后厨干活的她和他相爱了。小伙子是外省人，和她一样，十几岁就独自离开家外出打工，过着飘摇的生活。两个年轻人相互体恤着生活的艰辛，怀着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开始了同居生活。期间，她曾向家人提出过想和小伙子结婚的想法，但家人不同意，所以两人一直没领结婚证。时间久了，轰轰烈烈的感情渐渐归于平淡，生活目标的不一致导致感情产生了裂痕，两人最终分道扬镳。

　　“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多年后，康小敏总是如此述说这段感情。仅仅上到小学三年级就辍学的她，把这段不受法律保护的同居经历当成了婚姻。她不知道，这句错误的描述，给寻找“自己”的路增添了许多阻碍。

　　3 “我”去哪儿了？

　　“你的证明与申请内容不相符，补入户口的申请还是没有通过，你要把自己的婚姻状况说清楚哩。”11月22日，洛门派出所户籍大厅里，户籍民警打开蓝色文件盒，从一沓材料里翻出康小敏的《洛门派出所补入遗漏户口申请表》，指着下面的几行铅笔字说。

　　这天是小雪节气，大地已呈初冬景象。早上6点半，天还没亮，在定西市一家餐馆后厨打零工的康小敏已经等在天定高速的定西出口。前一晚，她就和一个这天要去天水送货的司机约定好，搭司机的“顺风车”去武山县洛门镇。她要去派出所问问自己申请补办的户口办下来没有。因为没有身份证，没法购买实名制车票，康小敏的出行都是靠搭熟人的车。

　　“申请没通过”，这个答复康小敏虽不意外，但还是感到失望。这些年在外面打工，无论是在餐馆后厨帮工，还是去宾馆当服务员，用人单位都要看她的身份证。她拿不出来，就只好找熟人担保，才勉强得到一份工作。2004年，她专门请了两天假回老家办身份证。“户籍里查不到你，咋给你办身份证。”当时，石岭村原来所属的龙泉派出所工作人员在康小敏家的户口簿里找不到属于她的那一页时说。也就是从这一刻起，康小敏发现自己的“身份”丢了。打工的餐馆催她回去复工，她便把找“自己”的事先搁了下来。

　　随着身份证变得越来越重要，没有身份证在外几乎寸步难行。从2010年开始，只要有时间，康小敏为了补入户口，总会向辖区派出所递申请，跑到村委会开证明，然而一直未果。

　　“换的新户口本上发现没有你的一页，一直以为你的户口就在村委会哩，也没找着问问去，真的不知道一个户口现在这么重要，那时候就没当回事。”石岭村康小敏的家里，简陋的农家小屋在冬日显得格外冷清，得知女儿的户口又没补入成功，母亲周调兰承认自己当年的疏忽，也为给女儿造成了生活上的诸多不便感到后悔懊恼。康小敏曾在家里找出了一个旧的户口簿，登记日期为2002年8月19日，她的户籍当时还在其中。康小敏把这本旧户口簿当成自己证明自己的证据，递交给了派出所。

　　4 以为自己成过家

　　“兹有我村村民康小敏，于1993年与XXX结婚，因父母不同意未领结婚证，又于2005年离婚，现前来办理相关手续。特此证明！”这是今年9月7日康小敏找石岭村村委会开具的证明。

　　“兹有我村村民康六娃长女康小敏于1993年嫁出，至今户口未迁出，本人出生于1972年十月初五，现前往你处办理相关手续，望接洽为盼。”这是她今年3月30日找石岭村村委会开具的证明。

　　在康小敏写的申请中，又有着这样一段内容：“多年来，本人一直在外打工，过着单身生活。在本地户籍更新入网期间，因家人疏忽漏报，造成至今没有户籍登记，因此无法办理身份证，申请人在外寸步难行，(生活上)诸多不便，请求贵所为我办理户籍登记。”

　　康小敏一直以为自己是成过家的。所以当派出所问到她的婚姻状况时，她也是如实回答的——“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派出所根据相关规定，让她提供结婚证、离婚证、男方未将其户口迁往男方户籍所在地等证明，她却无法提供。

　　“曾经的婚姻失败了，我们当初没有领结婚证，分开了也没有离婚证。在一起好几年，我连他家都没去过，怎么可能在人家那边落上户口。”究竟应该怎么写申请、开具什么内容的证明材料才能补办上户籍，跑了这些年，康小敏至今还是稀里糊涂弄不明白。

　　为了帮康小敏解决户籍难题，石岭村的村委会给康小敏开过好多张证明，村支书康元红还亲自跟康小敏去了派出所做证，证明康小敏确实是石岭村的村民。“这都是你家里人没操心疏忽造成的。你去问清楚证明到底写什么内容，村上尽量配合你，不合适的材料继续帮你补，目标就是帮你把户口补上，让你早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康小敏当日就得搭来时的便车返回定西，临走前她又找到了村支书，康元红代表村委会表明了态度。

　　5 “向往正常人的生活”

　　“过上正常人的生活”，12年来，康小敏每天都在向往。

　　她渴望找到自己的身份后，能找份工资高点的工作。同样在餐馆打工，端盘子的服务员能挣到2000元，她没身份证老板不放心，只能让她在后厨帮工，工资只有1000元。

　　她渴望找到自己的身份后，能找一个携手共度余生的伴侣。这几年，朋友撮合她相过几次亲，两三个见面后彼此中意的男人，都因为她没有身份而不敢与她深入交往。

　　她渴望找到自己的身份后，不用再为实名制购买火车票、汽车票犯难，不再担心手机号码无法实名制而停机……

　　今年2月以来，武山县公安局根据《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解决无户口人员登记户口问题的意见》做了安排部署，对无户口人员的详细信息及形成无户口问题的原因进行了摸底登记和解决工作。康小敏得知这个好消息后，激动得连续几晚没睡着觉。“漏报户口是自己和家人疏忽造成的，不能怨任何人，现在就盼着把材料申报准确，国家出台的政策是一次机会，我一定要把自己丢失多年的身份找回来。”康小敏说。

　　找“自己”的路上，康小敏尝尽了辛酸和无奈。尽管如此，她还是对明天充满着期待。

　　【记者手记】户籍制度改革政策已落地 “黑户”变白有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