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已空无人烟的老屋,透过铁将军把门的缝隙望去,见院子里荒草从生,杂物横堆,一派狼藉。想起已远在天国的父母可否来这里重温往昔的生活?在风里雨里劳作了一生的父亲,留给我们的是无尽的思念。 父亲一生共有三个羊圈,分别在烂山湾、大湾里、阴山里。如今都沉没在庄稼的深处,见证着一个农人艰辛的一生,一个时代沧桑的过去。 站在门前的土台子上,我感到身边的老榆树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好像还能嗅出父亲生前长长的旱烟管里冒起的呛人烟味。我的目光再沿着脚下的小路向村子的南面望去,穿过一片槐树林,透过一个山谷的豁口,就是父亲第一个羊圈——烂山湾。烂山湾的荒僻和冷背是出了名的,记得那时候野狼出没,狐狸成群,山雀啁啾,苍鹰翻飞,地里的庄稼也是种在地收在天,极少有人光顾那里,更令人恐怖的是,那个时代由于缺医少药,村里出生的孩子成活率低,丢满了死去的弃婴,家乡人称其为死娃娃沟。就这样一个地方,为了多攒羊粪,运送方便,忠厚老实的父亲被生产队派去放羊,常年驻扎在那里,就像父亲的另一个家。 羊圈修在一座数十丈高的土崖下,顺崖挖了一口很大的窑洞,在半崖上,父亲修了一条便道,挖了一口小洞,蜗居其中看羊。白天羊群出坡,父亲一边拦羊,一边割草,除了撒在圈里喂羊,剩余的晒干背回家当柴火烧。夜幕拉开,羊儿归圈,一只一只清点了,没发现丢失走散的羊,就挖崖土填圈,那一背篼一背篼的崖土,春天里就是庄稼最好的肥料了。如果这年的庄稼丰收,人们就夸父亲攒的羊粪好。父亲就乐得合不拢嘴,咂旱烟锅的姿势也显得惬意而满足。队里安排给父亲的搭档是村干部的儿子大旺,大旺比我年长。有时候父亲把我带到地头上帮他看羊,他去割草。我和大旺就玩在了一起,成了很要好的朋友。 虽然大旺和我非常要好,但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使我一直对他耿耿于怀,记恨了许多年。那是一个深冬的傍晚,烂山湾落着鹅毛般的大雪,天寒地冻。恰巧大旺那几日和父亲一同住在羊圈里,父亲见这么冷的天觉得回家要再拿一件衣服,才能熬过那一夜,便嘱咐大旺一个人先守着,他回家拿衣服。家里也没有多余的棉衣,母亲就把一件破烂的旧衣服找出来补一补,西一眼补丁,东一口破洞,费了好长时间,等父亲刚套上出门时,大旺的父亲气冲冲地撞进门来,仗着是村干部,把父亲好一顿唾骂。原来大旺在羊圈里等了一会儿,被夜猫子的啼叫唬地跑了回来,他父亲就来给儿子纵势,我缩在被窝里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也许是父亲得罪了大旺父亲,也许是大旺不愿再放羊了,没过多久,大旺就被队里推荐去当了工人,父亲的羊圈也搬迁到更远一些的大湾里了。 大湾里地处村子的北面,要走过二台子、凉水泉、叶山里、华道咀几个地方。之前我与村里的小伙伴挖野菜,曾看见福子的叔叔和几个人在一座土崖下挖洞子,不知道又要干什么,结果父亲的羊圈就搬到了这里,如今福子的叔叔和父亲都已作古,但那口窑洞还孤零零搁在那里。 父亲在大湾里放羊时我已经上了小学,村里和我年龄相仿的男孩子都上学了,村里便选派了一个在家劳动的叫叶子的女孩子帮父亲拦羊。叶子也长我几岁,论辈分把我父亲叫爷爷。她性情温柔,心地善良,我仗着比她大一辈,在放羊时颐指气使,随意指拨她,她也不生气,像关心小弟弟一样照顾我。可是狡猾的羊儿见我小,尽瞅空啃我身边的庄稼,我气恼的一个劲地拿鞭子抽打馋羊,叶子就忍不住咯咯大笑,说她和爷爷放羊时羊也吃她身边的庄稼,我才明白羊儿也看人下饭,挺会欺负人的。 那年我经历了生命中最为饥饿的一年。春天里我和叶子掐苜蓿、摘洋槐芽儿充饥,夏天里抽高粱的霉包(一种发病变黑的高粱穗子),吃起来甜腻腻的,我们的嘴边上常常涂染着一道黑圈子,彼此看着嬉笑不已。冬天我们到地里捡拾遗弃的黄豆,拔一把干草烧熟吃。记忆最深的是大年初三,母亲拾掇的蒸馍已吃光了,父亲就把羊群交给了我和哥哥,到很远的前川里去讨要。到掌灯时分还不见他回家的身影,哥哥便叫上村里要好的伙伴与我们一同去看羊。为了壮胆,哥哥不知从哪里拿来了几个炸石头的雷管,在窑洞的顶上放响,然后大家缩在土炕上讲古今说笑话驱赶漫漫长夜。洞顶上不时有土渣掉下来,落在我们的脸上,痒痒的,北风如锥子一样刺进来,我们冻得瑟瑟发抖,半夜索性起来,打打闹闹到天明,有谁能想到一颗少年的心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经受着如此切肤的遭遇和磨难。 父亲的第三个羊圈处在更高更远的阴山里,是两间新盖的瓦房,比起窑洞条件要好多了,父亲把房子周围修葺的花园一般,种着一片旱烟叶子,又栽了许多的大蒜和蚕豆,一到夏天绿油油的,芳香扑鼻。 其实这座羊圈本来是修给赵大老汉的。队里共有三圈羊,全子爸有一圈,住在村前的川道里,也是瓦房,他和大队书记是两亲家,所以放羊也能得到队里的照顾。买米的见不得粜面的,为此父亲常常不服气全子爸,但也毫无办法,谁叫他与村干部不沾亲带故呢?谁叫他是老好人一个呢?他放了多少年羊,住的都是没人愿意去的冷僻地方,睡的是又潮湿又昏暗的窑洞,就是赵大老汉,人家队里舍得投资盖的是瓦房。赵大老汉刁钻狡猾,住了一段时间,觉得路远不方便,就提着鸡蛋三番五次到队长家里谎称羊圈闹鬼,半夜里还钻他的被窝。队长明知有诈,可后来就经不住贿赂,就答应让他搬到离村子近一点的地方了。 后来队长便动员父亲去,父亲生来胆子大,加上队长不停的激将,就二话没说,又在阴山里安营扎寨了。这一段时间好像很短,队里还没来得及给他安排搭档,土地就承包到户了,父亲的羊也分了,留在记忆中的只有因为我放羊时捉蚂蚱,羊吃了队里的庄稼,父亲用草根编的羊鞭在我腿上抽出了一道道血印。当父亲的草根羊鞭落在我的腿弯处后,我丢下草帽和马叉子,径自沿着往梁家山的方向飞跑,看见父亲追不上我了,我就远远地坐下来,梁家山的蚂蚱再次诱惑着我,但我没有勇气再向前一步。可爱的羊儿吃了庄稼,我挨了一顿鞭子,要是再去很远的梁家山捉一趟蚂蚱,不知道父亲会怎样惩罚我呢? 我就那样慵懒地坐着,看那蔚蓝的天空里飘着的几朵白云,就像草地上吃草的羊儿,我想那高远的天上也一定有一个手执羊鞭的人在放牧,我听见满世界都传来羊的叫声,咩——咩——咩,阳光很暖,一阵一阵热风吹过来,使我在困倦中打起了盹……到晚上我磨磨蹭蹭回到家来,却见父亲正给我用麦秸秆编蚂蚱笼…… 如今父亲走了,我也离开了生我养我的那座小山村,在外漂泊的日子里,总有一缕情怀难以抹去。想春天里洋槐花开了,秋天里玉米上架了,冬天的土崖上,堆起了厚厚的积雪。在留恋土屋的同时,又不断地怀念父亲的羊圈,那是见证我成长的地方,又是父辈们风雨人生的故园,它烙下了很深很深的历史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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