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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东那片地


作者:


散文长廊秋子红
  那片地,离我们村庄那才叫近。一出庄口,目光从一片绿茸茸的麦苗上滑过去,一准就看见,那片地里一簇簇绿得发黑的柏树松树。要是踏上庄东田野上那条疙疙瘩瘩的土路,三步两步,那片地就平展展地躺在人眼皮子底下。
有一天傍晚,我一个人在那片地里割草。那片地里的草,长得实在是茂实,叶子毛茸茸细细长长的板板草,一丛丛黑沉沉像是咕嘟咕嘟从地底下冒出来,我撅起屁股,天刚擦黑就割满一背篓。大人后来见了,嘴角自然笑开了花,当知道是从那片地里割回来时,父母的脸登时就吓白了,母亲朝着那片地的方向“呸呸”唾了几口不说,夜晚还不忘拿一颗鸡蛋一根红线,立在村庄的十字路口,为我叫魂。
那片地,像我们村庄里别的地一样,晴天泡在阳光里,雨天笼在烟雨里,一年四季在我们的汗水和目光里一茬茬生长出金灿灿的麦子黄亮亮的玉米,那片地里收获的庄稼与别的地里收获的庄稼一样,有的被我们卖给了粮商,有的吃进我们肚里,变成粪土又上到了地里。
我们村庄里人都说,那片地窨得很。有一年夏天,我们在那片地里收割麦子,晴朗朗的中午,忽然刮起了旋风,一股一股,一忽儿一忽儿,水涡样刮得满地的麦捆子都立不稳,明晃晃的麦茬地里,隐隐飘过来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女人细细的幽幽的哭泣声。一整晌午,我们紧张得气都不敢喘,头皮铮儿铮儿麻酥酥的,头发一根根直直的像是带了电。
那片地,是我们村庄的坟地。
一个土疙瘩又一个土疙瘩,像一个个巨大的句号,让一茬茬人鸡刨狗挖的一辈子,突然一下,就停住。我们村庄里的人,活着住在村庄里,死后,就到了庄东那片地里。一座坟头连着一座坟头,一个土疙瘩挨着一个土疙瘩,先考先妣,叔侄兄弟,男男女女,好像在那片地里,他们还要像在村庄里一样,啊啊呀呀将他们已经过完的一辈子,紧接着再过下去。
但村庄里的人时常躲避着那片地,就像我们时常躲避着死亡一个样。可死亡多像庄东那片地,不是谁想躲就能躲得掉的,说不准有哪一天,死亡明晃晃的镰刃子在你身上轻轻一碰,你就像棵麦棵子,不管熟没熟透,穸窣一声,就倒下了,再也不能在这个世上忙啊累啊说啊笑啊了。唢呐唔哩哇啦吹,儿女呜呜哇哇哭,再喧煌的一生,还不是被一身老衣一副棺板抬往那片地里?!
你一生掐尺等寸,忙忙累累,还不是将庄东那片地顶个疙瘩?
你一辈子心高气傲,满世界跑得再远,到头来还不是要进庄东那片地?
你平日节衣简食,精打细算,到庄东那片地里,还不是两手空空,脚底下蹬几块砖?
我们望着那些走进庄东那片地里的人,时常幸灾乐祸地这么说。
我们嘴巴刚刚一闭,就像现在躺在庄东那片地里的人生前一样,掐尺等寸,忙忙累累,节衣简食,精打细算,双脚被心思带着走,满世界都想跑个遍,日子该咋过照样还是咋过。
其实,说我们时常躲避着庄东那片地,是不确切的。一年里,总有一些时日,将我们和庄东那片地紧紧粘连在一起。细雨纷飞的清明,愈来愈近的年关,父母兄弟的忌日,灯火灿灿的正月十五,我们用泪水,清洗净时间落在我们记忆上的尘土,我们点燃一沓沓纸币,让那些清贫一世的人,买来尘世他们所有的梦想和幸福,我们在坟头挂满一盏盏红灯笼,让长眠在泥土中的先人们,看见我们的村庄,找见自己的家门和亲人。
其实,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庄东那片地,一直是我们村庄的一部分,就像那些走出村庄的人,一直是我们心灵和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死亡,一直是我们鲜活的生命的一部分。
现在,月光照耀着村庄,同样照耀着庄东那片地,风吹拂着村庄的屋舍和树木,也同样吹拂着庄东那片地里一座座坟头一棵棵绿得发黑的柏树松树。现在,在这星月朗照的夜晚,庄东那片地里,一定有一块被月光照亮的泥土,将安眠我疲惫的灵魂;一定有一处风水兴旺的好墓穴,将像母亲温暖的怀抱,将我一生的苦和乐,暖暖地抱住;一定有一抔湿润的黄土,就像我梦想中的爱情,将我尘世的孤单和忧伤,温柔地覆盖住。
一年四季,我躺在庄东那片地里,像一滴水回到了无数滴水中,像一粒土回到了一片苍茫的黄土中,没有现在这么多的愤懑和忧伤,也没有现在这么多的快乐和幸福,我聆听着,阳光在村庄里落下的声音,玉米和麦子在田野上发芽的声音,野草和花朵在时光中生长开花的声音,世界在我的思想里,就像我来这个世界之前,在母亲的子宫里所想的一个样。
有那么一天,村庄里有一个提着草笼的少年,在我的坟头割完草,一阵黄风吹过来,我将跟着他孤单的身影,再次回到村庄。那时候呵那时候呵,我将像个得道的高僧玄思的哲人,用澄澈淡定的目光,痴痴静静地再次看一遍,我眷恋一生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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