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冰
一盏油灯
□王若冰
春天来了
我再度陷入对乡下的怀恋
我想父亲现在应该是坐在
一盏油灯下面
他身旁围拢着古旧的家具,
适度的生活
窗外,暮色正高一阵低一阵
经过这座院落
在乡下,父亲所经历的每个春天
大抵如此
他把睡眠留在果园,等待每天的
阳光和雨水
他使用不同工具劳动,让果食
来到枝头
让我能够看见庄稼在他的关怀中
一天天长大
对于黑夜,对于他所经历的
短暂幸福
父亲惟一的珍藏是一盏油灯
它能让我在黑暗里看见梦,
看见屋梁上
真实的粮食,和墙壁上
曾经活着的母亲
风吹河西
□雪潇
你是风儿。谁是沙?
风吹过安西,安西脸红
风吹过河西,河西云黑
风吹过陇西,陇西门开
——走出当年的你我他
你是风儿。你出生入死
却找不着自己心里的沙
西面的天边上
风吹动一片血红的霞
风啊,大地的红围巾就此飘落天涯
你是风儿,谁是沙
谁和你缠缠绵绵,谁和你回到
甘肃老家
渭南旧事
□周舟
渭南镇有一种沁人的宁静气味
渭南镇有一种沁人的宁静的气味
在旷野 在飞驰而过
的一列火车之后 在柿子林
在偶尔溜达到此的一两条狗身上
在空寂的农贸市场 在不远处
流淌的渭河边
在落日之后
在一家有昏黄光芒的诊所
在我的周围
季节的心跳多么清晰
可这种沁人的宁静的气味
这么多年 依然潜伏着
不作一声
出行
□李继宗
推开院门,我不告诉妻女我回来了
我不向堆在墙根的一捆劈柴
井台边,一挂辕把儿乌黑的架子车
和一棵苍老的柿子树说,我回来了
我要说的是,我从山间集市上回来了
我要说的是,静静守候的院落
月光下,门外边
我一个人的声音,还没有惊动北院厢房
妻女埋头剥豆子的深深窗影……
这样想着上山,那条晒得发白的土路
猛然间,在我的面前开阔起来
秋风辞
□欣梓
我想写下秋风
秋风似箭,大地苍凉
我知道这样的比喻贫血而又蹩脚
我想写下晦暗而又拥挤的街道
有那么多的行走绝望而又茫然如同
胡同的破败。我想写下秋风中的
流浪儿、乞丐
他们衣衫不整,口袋空空,神色凄然
我想写下卖笑者,她们的身上
并没有罪恶
我想写下失业者,街头等零活的
乡下父兄
他们捉襟见肘的日子不是
秋风的一次笔误
我想写下一辆秋风中的三轮车。
骑着三轮车
回家的中年妇女,秋风吹乱了她
稀疏的头发
模糊了她远去的背影。
而生活依然迟缓凝重
我想写下故乡满坡的黄花
细小,灿烂。但我的故乡身患贫困的痼疾
它骨缝里的疼痛是否也被秋风吹得细小
而且灿烂。我想如果秋天是一份书信
它的地址上缀满物是人非的
单薄露珠
那些远走他乡多年杳无音讯的人
是否 因此失声恸哭 而我最想
写下的是——
秋风在瞽者的窗前徘徊、逡巡
并一举洞穿了他鳏居多少的岁月
秋风呵,如果你吹动那轮悬空的月亮
给他黑暗的余生做盏灯吧——
也请吹动我眼前的这个夜晚
让我的笔尖
和墨水更尖锐些,
也带上生活的色彩
妈妈的旱葱
□苏敏
开春热气上来妈妈就跪在山上种葱
地已深耕了一遍
扬了一层土肥
又撒了一次化肥
葱芽长出来
妈妈三五天上一次山
锄锄草 匀匀苗
掏田鼠洞 捉捉虫
葱高过脚面
妈妈又在葱根下壅土
壅一次土旱葱爬高一寸
春季夏季秋季没落几场雨哩
吸收着火辣辣的阳光就长出火辣辣的葱叶
刺刀一样朝天发亮
十月到了风吹树叶黄
葱还牢记妈妈的希望绿得不能停住生长
如同漫长岁月中保持品质的紫檀
妈妈终于等出了一个价格
上山挖葱
——再好的葱活不过四季
可真是一茬好葱
不粗不长
丢在地上晒了半天还像一截硬棍
妈妈每晚挖一担葱下山
第二天一早就去滴水岩洗葱
好像打扮出嫁的女儿
葱在妈妈皲裂的手上除掉土气
半截更绿半截更白
水淋淋的女儿跟妈妈蹚过渭河去小镇赶集
(过河的妈妈自然也像赤着腿飘在水上的
旱葱)
小镇住着的多是和妈妈同样满嘴葱气的人
咬着一根大葱吃馍
切把葱花下面
妈妈一担葱
从右肩移到左肩
左肩换回右肩
大街小巷串了七遍,就是长征中的一天
电话中
妈妈已卖了三十天葱了
她的嗓子沙哑
我能说些什么
隔着百里的寒霜我能替妈妈吆喝起来吗
——快来卖
我妈妈
水淋淋的旱葱哎
在两当
□丁念保
“两当县,像猪圈,
划一根火柴转三转,
还不如秦安的魏家店。”
在两当,这座不到两万人的小县城
我早起出门
在唯一的一块水泥球场
与十多个单位的十多个人打场篮球
然后转转
中午十二点
准时去红红餐馆吃豆花面
然后再转转
一到晚上 就去刚刚认识的
人家中喝酒
喝果老仙酒
城外十里的登真洞
刚从盛唐
玄宗那里做了几天官
就不辞而别的张果老
白胡子白眉毛
老得说不清自己岁数了的张果老
独自卧着
看我和全国各地赶来
矗立在侧的汉钟离
吕洞宾 曹国舅
等七仙照像
想这些仙人们
没有像我一样坐着大巴
也没有像张果老一样骑着毛驴
怎么寻找到这弹丸之地的呢
在两当
我不笑话张果老
(《全唐诗》只收他一首诗)
不想写什么鸟诗
也不想旅游
我只想转转
望远
□雨眠
站在窗子前,望远
远在远的远处
望远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个
扔石头的孩子,一次一次
总想把眼睛扔得更远
一座山挡住了视线:远方不见了
远方具体成了一座山:山右坡的
油菜和麦苗,山左坡的刺槐和
苹果树
它们现在是这样那样的绿
高高低低,起起伏伏
这些绿,我不知望过多少次了
它们收留了我太多的眼神和记忆
望它们,我就像望自己
一朵云浮上山的头顶
云动着,动着,不断动着
云身边,飞过几只鸟
鸟飞去的地方,现在就是
我望着的远
花园的启示
□叶梓
1
蜜蜂
在新鲜欲滴的花蕊上嗡嗡地叫
它们之间古老的关系
不仅仅是为了甜美的果实
也许,一朵花
更需要通过别人的劳动
说出它体内的秘密
以及渴望繁殖的愿望
2
每一种花
都是神奇的炼金术士
能够让阳光、空气和水份
秘密地聚集在一起
能够在白天睡觉
晚上醒来
不像我们
拥有白昼的梦境是多么的遥不可及
放学路上经过一家砖瓦厂
□赵亚锋
满山满坡的松散泥土
其实也有分明的棱角
一块砖,他方正的体格是在
烈火中磨练出来的
青烟如柱啊,泥土的喘息低沉
而一片瓦之所以灰青着脸
是因为他必须深深地弯下腰去
虔敬地接住一滴从天而降的雨水
夕阳像一团火焰
炙烤着几个从砖瓦厂出来的人
他们沿着马路,一溜走去
像一堵刚砌起来的新墙
其中的一个言语瓷实,性格古朴
正在这样思考:
搬砖运瓦所得的工资
大部分寄给在外求学的女儿
剩下的一张一张的零票
要一块砖一片瓦地攒起来
攒够一院砖瓦房
他的头上顶着世上最大的一片瓦
他的脚下踩着世上最厚的一块砖
而他凝重的身影
像是一件即将成形的陶器
萌
□兰叶子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
你用于素描的长短句
不过是一些深幽的陷阱
年复一年,我们一再深陷
面朝春天,我虚拟一场浩渺的慰籍
让一粒饱满的草籽
在饥渴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开出令人惊羡的奇葩
二月的光线
穿不透泥土的秘密
21克蓝
□赵鲲
下午在中午和晚上之间
犹如葡萄酒在红唇和离散之间
在至少十分钟的孤独中
大海给我送来了21克变幻的蓝色
一些微光预示着房间将要暗下来
天空披上了灰色的斗篷
高大的雪松在风中耸动
颤抖的幻觉正从树皮上缓缓脱落
我听到了花朵闭合的声音
以垂柳的姿势抛下那顶灰色的旧毡帽
□杨强
这是一个多么激动人心的季节
随便捡起一块石头 轻轻一捏
都会滴出绿色的水珠
山涧的一条条溪流 我就叫你们姊妹河吧
都不约而同的朝同一个方向流去
这就是春天吧
桃花依旧灿烂的白着
站在桃花园里
我是一个男人
那就变成一个女人
如果我是一个女人
那就收起脚尖
变成一朵桃花
这样离春天更近
晨练即景
□左昊苏
结婚的车队傲慢得让人有些嫉妒
还是要让让道
为一对新人的幸福驻足注目
据说清晨遇到接亲的车队不好
可我半个时辰之前
先听到炮声 后听到哭声
最后目睹了一场声势浩大的
送葬仪式
也该扯平了吧
这条街道
终在哭声与笑声的更替中
回归于平静
像一个人的内心
在成败的历练中趋于坦然和从容
我还得继续跑步
我还年轻
不能被红衫鹤发的老者抛在身后
我的小
□马宏明
所谓小、小说,就是从小、
小处说起
小、小年终了,检视我的小、
小理想
已部分或全部小、小地实现了
一年来,按照小、小的要求,
我基本上做到了
有小、小钱花
有小、小书读
有小、小菜吃
有小、小曲唱
有小、小妞泡
有小、小酒酒喝
暂时还没弄上一个小、小老婆玩
展望未来,我要发、发扬成绩,
克服不足,与时俱进
力争让自己的小
小理想变成大
大理想
太阳下的传说
□席国平.
没有人会注意
一只脚
踩在午后的阳光里
村里的小姑娘的辫子
甩得树林哗哗直响
小兔一样奔跑的
是一头小牛
心依然是暖和的
一座座孤苦的坟
放牛娃把书藏在石头下
让知识的贫穷啃得精光
精光的如屁股
姑娘拿起了书本
像一片晶亮的玻璃炫耀
那里面
是一座坟墓里曾经的嘱托
是那头奔跑的牛
和光着屁股的放牛娃
一道走过的小路上
散发着甘如青草的未来
萌发着的爱情小说
虽然,他们都不识字
而生活给予他们都是一段传说
生活的积蓄
□董月红
月亮如走失的一枚纽扣
丢在天空
汽笛是从耳廓逃走的污垢
葬在午夜的深渊
安谧是从那只鸟叫声来的
时间的分秒
这对穷腿子
追赶着什么样的光阴
下落的树叶
分明是另一部钟表 一点白
是叶上溅出的牛奶
我生活的积蓄
我用它清理农夫洒在山梁的汗水
和坐贾行商的王老二的钞票
我用它清理
童年模糊的一枚银针
在今夜灿烂如昼
我用它清理
15年前,父亲和我推着瓜车
沿街叫卖的惨淡经营
我用它清理
物是人非的面孔
怎样把一撮撮盐丁儿
挤在指缝
我们回家
□王选
青盐落刃
入骨三分
屈指扣瓮的男人
用手绢包火
半匹西风
天水关拒绝的梅花
低眉细裁成
瘦马驮城的模样
光阴褪色
尚未回家的人
落发如雪
总有朱窗暗合
一针挑起骨尖上的红
总有风沙挂满眼角
泪如铃声
半路信手拾捡月光的人
都不曾
点燃安置于心的一盏灯
给蚂蚁让道
□鲁学恩
请把我善良的诗歌也装进你的口袋
请卸下多余的包裹
请摊开你的手
路上,顺便给蚂蚁让个道吧
蚂蚁,我心目中的平民
上帝的平民
请在蚂蚁和我们中间划个等号吧
噢 大路一直朝天
噢 命运堆满石头
噢 祝你一生幸福
稀薄
□李王强
一株棉,请原谅我
轻易地摘去,你用尽一生心血
盘起的白发
和季节交换温暖,又在来年春天
将它轻易丢弃。绿叶下,我不是
另一片。藤蔓里,我不是
另一条。飞鸟的翅膀下
我无法成为另一片天空
转身,我忘掉了草木的姓氏
穿越,又分开两株植物风中的缠绵
我无法仿照露珠的模样
复原鸟声洗亮的黎明
此刻,我的掌心,阳光稀薄
那些花朵该是悬在枝头的钟
让芬芳成为诱惑,让钟声成为警觉
而噙在嘴里的杏子,酸涩着
心头的往事。暗夜的风声
又像一个人压低声音的哭泣
天水是一座诗意的城市:南北兼具的自然条件,悠久深厚的文化积淀,使这座静卧在北秦岭怀抱的小城,始终弥漫着一种古老雅致的诗意。但在过去好多年间,天水的诗歌创作却格外沉寂。在新时期诗歌浪潮兴起之前,我所知道的天水诗人只有两位:一位是八十年代初以写西部诗而闻名的万家斌,另一位是回族诗人毛菁文。
1984年,从当时的天水师专毕业后,我正好与当时在甘肃中医学院上学,来天水实习的校园诗人杨春做邻居。他向我提起了当年在大学生诗歌界颇有影响的兰州大学诗人罗巴,也在天水工作。于是,在一个暴雨初歇的黄昏,我和杨春到当时的天水地区人民法院,找到了个头魁梧,满腮子胡茬的罗巴。三个诗歌青年相遇之后,便密谋并办起了一份同仁诗刊《夸父》(最初叫《三色花》)。这大抵是当时天水文学界出现的第一本民刊。此后,我们三个人如难兄难弟,一起快乐、一起痛苦、一起办刊、一起相互帮助着成家立业,同时一起给外面的刊物投稿。渐渐地,三个诗歌青年在天水小城结成诗歌盟友,相互温暖着生活、写作的消息和作品,引起了甘肃文学界的注意,《飞天》《金城》《西北军事文学》《红柳》等刊物,纷纷以《天水三人集》的形式,开始猛推我们三人的作品。
至此,充满诗意,却缺少诗人歌吟的天水,渐渐聚拢起了更多的诗歌青年。最早的一批,有雪潇、周舟、欣梓、李继宗、张日堂、雒泽民、丁念保、张春燕、惠庄、苏敏、黄小燕、王族、刘晋、汪渺、闫虎林等等。其中的中坚力量,大都是从当年《飞天》大学生诗苑走出来的校园诗人。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天水聚集的青年诗歌力量,已经成为甘肃诗歌创作的重要一翼,甘肃诗歌界对天水诗歌群体寄予了热切的期待。然而,就在天水诗歌创作进入快速发展临界线的时候,最早加入诗歌阵营的诗友,也先后进入了生活和工作压力最大的时期。几乎在整个九十年代中后期,天水诗歌陡然陷入极度的彷徨与低迷。直到新世纪开始,随着周舟、雪潇、李继宗诗歌创作进入一个新的高峰期,李祥林、叶梓、李亚军等70后诗人的出现,天水诗歌群体才又一次迎来了群星闪烁,星光灿烂的新时期。
然而,相对于甘肃其他地区来说,天水近二十多年的诗歌创作,始终处于一种在路上的状态。无论个体诗人,还是诗歌群体力量,我们所缺乏的,仍然是对诗歌的坚持与坚守；尤其是在一种相对安逸闲适的生活环境中,我们中的大多数人的创造意识和才华,正越来越明显地被悄悄地消耗和丧失——这是我所预感到的潜伏在天水诗歌创作现状下面的最大威胁!
好在我们已经上路。
只要在路上,就有新的希望。
编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天水诗群”曾引起省内外诗歌界广泛关注。近年来,随着天水诗群走向成熟和在此结集,天水诗歌群体吸引了省内外诗歌界关注的目光。2008年8月号《诗选刊》(下半月刊)和《大西北诗刊》第8期相继推出《天水诗群专辑》,再次向全国读者推荐天水诗歌创作实力。为展示天水诗群整体实力,本报特摘编选发《天水诗群专版》,以飨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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