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山
爷爷说话嘴不大收风,含糊不清,儿孙们也不再愿意听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了,只有奶奶还一如既往地津津有味地听着。
奶奶的爱情是一个不等式,她对爷爷的付出总大于收益。看着爷爷心安理得享受着奶奶的爱情,有时,我忍不住问奶奶,怎么对爷爷这么好?奶奶笑笑说:“你爷爷当年迎娶时用的是八抬大轿哩!村子的新娘就数你奶奶一人有这样风光。”
爷爷年轻时,当过兵,打个仗,在奶奶心中,爷爷是一位英雄。爷爷每次向他的儿孙说起当年的烽火岁月,奶奶都在旁边静静听着。这些故事被爷爷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也被奶奶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听着。爷爷说话嘴不大收风,含糊不清,儿孙们也不再愿意听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了,只有奶奶还一如既往地津津有味地听着。有时爷爷记忆出现短缺,敲着脑壳,自言自语:那是什么来着的；奶奶就会适时地补出他记不清的内容。爷爷就一拍大腿,连声说,对,对,就是这样。他的脸上因兴奋而显得神采奕奕。
到了垂暮之年,爷爷越发像个孩子,坚硬的东西吃不下,一样东西吃不上三顿就腻了,奶奶变着花样做东西给爷爷吃。爷爷喜欢吃花生,但是没有牙,吃不动,奶奶就把花生米炒熟研成粉,拌上糖,既能干吃,又能像炒面一样兑水拌成糊状吃。春天,爷爷要吃荠菜饺子,奶奶挎个篮子去麦地里割。我说,集市上有的是,我去买两斤,奶奶说,集市上的荠菜都是塑料大棚里长的,不如野生的香,嫩,好吃。奶奶去挑荠菜的时候,爷爷就扶着拐杖,坐在东墙根,不言不动,望着麦地里蹒跚着割野菜的奶奶。
爷爷对奶奶的关心却常是以一种粗暴的方式表达的。奶奶是位小脚老太,走路急速,他看奶奶走路急急匆匆如风一样,爷爷常就瞪眼睛,大声呵斥:“老太婆,你奔什么命,走得这样急,小心脚下!”外人听他的语气还认为他吵架；奶奶不气不恼,回了一句:“走路,我自己不知道嘛。”爷爷会接着唠叨她若干年前绊过一跤一个月下不了床的事。奶奶就说,那是什么时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要不是那个淘气孩子把棍子放门前,能跌倒!
爷爷对奶奶来说,就是太阳,奶奶天天围绕着爷爷转,听着他口齿不清的故事,变着花样弄吃的给他,耐着性子帮他洗脚、洗头。婶婶看不惯奶奶这样保姆一样地侍候着爷爷,奶奶说,这些年,习惯了,哪一天真的不能侍候他了,恐怕一定是埋黄土里去了。
爷爷先奶奶而走,奶奶突然一下子就老态龙钟了,变得迟钝,呆滞,与人说话也是心不在焉,做事丢三落四,一年之后,奶奶也阖了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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