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广成:释“ 打 春 ”

来源: 天水日报2020-02-26 19:34:34

释“ 打 春 ”

□ 张广成

二十四节气中的立春,其日,天水人普遍称之为“打春”。为什么把立春叫做“打春”呢?有人说“打”在天水方言中有“初始、开辟、打头”之义,故尔,“打春”就是开春、就是春天的开始。此说似乎言之有理,但总觉得有隔靴搔痒之疑。且不说将“打”字训释为具有“初始、开辟、打头”之义是否贴切,就算可以成立,那么,人们为什么不把“立夏”“立秋”“立冬”称作是“打夏”“打秋”“打冬”呢?

其实,“打春”一语表达着古代立春之日的一项迎春仪式,是中华先民们强烈重农意识通过民俗活动的展现,蕴含着丰厚的传统文化积淀!而“打春”的“打”,正是其本源义项,即击打,别无它意。击打什么呢?是用来担负农事的耕牛,且大多采用象征性的用泥土塑制的俑牛。

古代先民对于立春之节气是十分重视的,因为,自此日后,预示着沉寂严寒、生机蛰伏的酷冬即将过去,而欣欣向荣、万物萌动的 春日已经来临。牛是农耕社会最具代表性的主要生产力,所以,在迎春送冬的活动仪式中,牛自然就占有了主角地位。

“打春”仪式活动的起源,据现存文献,可以追溯到先秦。《礼记·月令》就记载着:“季冬之 月,命有司大难,旁磔,出土牛,以送寒气。”据郑玄注:“此难,傩阴气也。”“难,乃多反。”磔、禳也显见“难”当读若“nuó”,即为“傩”的通假。傩,《正韵》:“驱疫气也。”《吕氏春秋·季冬纪》注曰:“大傩,逐尽阴气为阳导也。”其当为古代驱邪除疫的一种仪式;磔,《唐韵》:“开也。”当为分裂祭牲以祀神祗。唐·孔颖达《正义》曰:“此月之时,命有司之官,大为难祭,以难去阴气。”且谓是傩祭“此则下及庶人,故云‘大难’。”又曰:“‘旁磔’者,旁为四方之门,皆披磔其牲,以禳除阴气。‘出土牛,以送寒气’者,出犹作也,此时强阴既盛,年岁已终,阻若不去凶邪,恐来岁更为人寒。”“其时月建丑”“故特做土牛,以畢送寒气也。”。由上所述,可以认定此“出土牛”之傩,上至天子百官,下至庶民百姓,为举国参与之大典!这里,对其景况,不妨作如是描述:朝野先民们将塑制的土牛摆呈出来,分明在兴冲冲地昭告:春牛已经出世,万物将不再蛰居,大地即将回春,严寒的疫气,快快逃走吧!是为原始的迎春活动,其巫傩之色彩较浓。又,宋·高承《事物纪原》一书中说:“周公始制立春牛,盖出土牛以示农耕早晚。”可备一说。

到了汉代,据《后汉书·礼仪志》上记载:“立春之日,夜漏未尽五刻,京师百官皆衣青衣,郡国县道官下至斗食令史皆服青帻,立青幡,施土牛耕人于门外,以示兆民,至立夏。”同书《祭祀志》曰:“立春之日,皆服幡峻,迎春于东郭外。令一童男冒青巾,衣青衣,先在东郭外野中。迎春至者,自野中出,则迎者拜之而还,弗祭。”又,东汉·王充《论衡》记曰:“立春,东耕为土象人,男女各二,秉耒把锄,或立土牛。象人土牛,未必能耕也,顺气应时,示率下也。”显见其时,在立春之日,举国上下,以土牛耕人为主题,进行劝勉农事的迎春活动。声势之大,令人敬叹!

还需提及,《汉书》记载:“立春之日,下宽大书曰:‘制诏三公:方春东作,敬始慎微,动作从之。罪非殊死,且勿案验,皆须麦秋。退贪残,进柔良,下当用事,如故事。’”这里,显然在节令庆迎之际,以天说事,纳入吏制戒勉、刑狱断満、贤良人事等诸 般为政之大端,充分流露出汉代为政者的布德和令、顺气应时、天人合一和天人感应的观念和意识!此者,作为掌控驭下,曾蕴育于数千年的历史传统中而不绝如缕!

其后,魏、晋、南北朝、隋、唐,迎春活动相沿不衰,盖如前代旧制。《隋书·礼志》载曰:“后齐、五郊迎气为坛。立春前五日于州大门外之东,造青土牛两头、耕夫犁具。立春,有司迎春於东郊,登青幡于青牛之旁焉。”《旧唐书·礼仪志》:“立春日,迎春於东郊。”《唐会要·正月祈谷》:“每岁立春之日,祀青帝於东郊。”《旧唐书·玄宗纪》: “每年立春日,迎春于东郊。”唐代宫廷迎春还有“彩花树”一仪,这是新创。据《太平御览》籍 载:唐中宗“景龙四年正月八日立春,上命侍臣自芳林门经苑东度入仗,至望春宫迎春。内出彩花树,人赐一枝。”又,唐·段成式《酉阳杂俎》:“中宗景龙中,立春日,赐侍臣彩花树。”唐·刘宪有《立春日内出彩花树》一诗,其句有“开冰池内鱼新跃,剪彩花间燕始飞。”唐·武平一也有《立春日内出彩花树》诗,其句有“黄莺未解林间啭,红蕊先从殿里开。”(二诗见《全唐诗》第二函)均述其事。

那么,有唐一代,除宫廷有上举之迎春仪式外,是否存在“鞭牛迎春”的民俗活动呢?答案是肯定的。诗人元稹的诗篇留下了珍贵的信息,他写有《生春》诗二十首,其中第七首为:“何处生春早,春生野墅中。病翁闲向日,征妇嬾成风。斫筤天虽暖,穿区冻未融。鞭牛县门外,争土盖蚕丛。”(见《全唐诗)第六函第七册)可知,即使在县制基层地域,鞭牛迎春活动,仍沿俗开展不辍!又,唐诗人岑参《送杨千牛趁岁赴汝南郡觐省便成婚》:“问吉转征鞍,安仁道姓潘。归期明主赐,别酒故人欢。珠箔障炉暖,狐裘耐腊寒。汝南遥倚望,早去及春盘。”(《全唐诗》第三函第八册)由诗意可知,古人对春日阖家团圆,“早去及春盘”之趣是何样的看重,差似具有除夕聚食年夜饭之绵绵浓情!诗圣杜甫《立春》诗:“春日春盘细生菜,忽忆两京梅发时。盘出高门行白玉,菜传纤手送青丝。巫峡寒江那对眼,杜陵远客不胜悲。此身未知归定处,呼儿觅纸一题诗。”(见《钱注杜诗》卷十四)诗中之“春盘”,钱谦益注曰:“《摭遗》,东晋李鄂:立春日命以芦艇芹芽为菜盘相醜赃。《四时宝镜》:立春日春饼生菜,号春盘。”则春盘之仪由来颇久。又,白居易《六年立春日人日作》诗曰:“二日立春人七日,盘蔬饼饵逐时新。年方吉郑犹为少,家比刘韩未是贫。乡园节岁应堪重,亲故欢游莫厌频。试作循潮封眼想,何由得见洛阳春。”(《全唐诗》第七函第八册)如诗所述,时人对于“乡园节岁”是相当重视的。可见唐代鞭牛迎春的民俗活动,承袭传统如昔,且内容依然丰富多彩!

上述,若细而考之,进而思之,可得出这样的启示:立春之节仪庆典,本来就具宫廷官方与民间传俗之别,宫廷讲究典雅幽奥、临下牧民而玄虚,故以郊坛祭天为旨归;民间出于自然顺时、祈谷求存而务实,故以耕牛农事为主题。两者,既有合而共庆之同一,又有各行仪礼之差异。故尔,所谓正史对期间朝廷的庙堂礼仪的叙录是详而冗,对民间的习俗活动的记载却略而阙!鉴于此,何妨求诸于“野”,从传世的文人笔记杂录、稗官野史中爬梳抉理,综而析缕,终有头绪脉络链接!如此,可以足证,民间的鞭牛迎春活动从未销匿断线,且历代沿袭,滋盛有加,于后可见!

编辑:姚宇
版权与免责声明:

1、凡注有“新天水讯”的稿件,均为天水日报社版权稿件,未经许可不得转载或镜像;授权转载必须注明来源为“新天水”,并保留“新天水”电头。

2、凡注明为其它来源的信息,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新天水客户端(网站)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