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李满强,1975年生于甘肃静宁,中国作协会员,第二届甘肃“诗歌八骏”之一。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芳草》《星星》《飞天》等刊,入选数种选本。出版有诗集《画梦录》等。曾获黄河文学奖等多种奖项,参加诗刊社第24届青春诗会,毕业于鲁迅文学院第十九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修班。

中年之诗

□李满强(平凉)

　　梦中三日

　　第一日用来见面。第二日

　　我们喝酒。登山。一起采集星光

　　与众峰比肩

　　第三日就用来告别吧

　　十里长亭,小酌一杯,作鸟兽散

　　余生陡峭。后会无期

　　窑头镇

　　黄昏时,我们抵达窑头镇

　　黑瓷片在破旧的墙头上,闪着柔和的光

　　“那时,瓷土从山中缓缓流淌

　　这小小的村庄里,倒焰窑迷人的火光

　　照亮了整个西北的天空……”

　　也照亮了一个乡村少年手中

　　沉重的粗瓷大碗。家里过冬的酸菜大缸

　　照亮了火盆上沸腾的茶罐

　　——垂暮之年的老窑工,脸上

　　有着泛红的釉色。更像是一只刚刚出窑的瓷器

　　他指着一只废弃的陶钵说:

　　“那些火焰所塑之物,救活了一些人

　　那些火焰,救活了更多的人”

　　整理骨头

　　坟墓打开的时候,他忽然停止了哭泣

　　曾经壮硕高大的父亲,现在只剩下几块骨头

　　像叶子落尽的树,躺在阴湿的黄土里

　　请来的阴阳师傅,开始细心地为父亲整骨

　　头骨、长骨、短骨……啊!

　　他看到了父亲宽大的手掌骨,童年时

　　那曾击打过他的屁股,又摩挲他头发的手掌

　　现在只是一些被风吹散的断枝:

　　没有了温度,也失去了重量

　　给父亲迁完坟之后的夜里

　　他把自己脱个精光,在床上

　　辗转反侧。左手紧紧抓住右手

　　用力拿捏着自己——

　　时间已是中年,他开始提前

　　为自己整理骨头

　　大修车间

　　这栋灰色大楼,正规名字

　　叫做人民医院

　　但我的朋友乌兰哈达,称它

　　大修车间

　　事实的确如此:

　　内科、外科、儿科、妇科、骨科、泌尿科

　　肛肠科、心内科、耳鼻喉科、内分泌科、烧伤科……

　　在工业的流水线上,每一个器官和部位

　　都被精确划分

　　血常规、尿常规、肝功能、肺功能、心电图

　　窥镜、胃镜、肠镜、穿刺、X光胸透、CT扫描……

　　你体内隐藏多年的秘密与病灶,现在

　　都将大白于天下

　　无影灯、手术刀、镊子、钳子、吻合器

　　缝合针、呼吸机、监视仪……哦

　　那个一脸雀斑的麻醉师,有一双遗忘之手

　　可以让你暂时忘记疼痛,眼睁睁

　　看着自己被打开

　　被修改和缝补

　　“我终于看到我的心了……

　　它是红的。但有一些懦弱,跳得太快

　　还有着一点点自私和贪欲……

　　以前,它一直以另一种颜色蒙蔽着我!”

　　——每个进入过这个大修车间的人

　　曾经信誓旦旦,要放下那些多余的一切

　　但当他们终于成功地被修理出来

　　穿上体面的西服,打上好看的蝴蝶结

　　他们仍然攥紧了所有能够着的东西

　　狂奔在尘土飞扬的小径之上

　　嫌疑犯

　　给孤独失意者

　　送去干净的纸巾和语言的创可贴

　　给街头流浪者

　　赠予回家的道路和意志的维生素

　　给那个操场上奔跑的孩子

　　指给一片蔚蓝的天空和可能的远方

　　给脚手架上挥汗如雨的民工

　　虚构一片遮阴的白云和故乡的田野

　　这还远远不够!

　　我还要给那白日做梦的人

　　炸响醍醐灌顶的惊雷

　　给小肚鸡肠的算计者

　　送给他们渴求已久的利益和欢喜

　　如果和多年前的仇人狭路相逢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相视一笑

　　但我不会容忍那些传播谣言的人

　　要让那无孔不入的风,立刻停下来——

　　其实,我只是一个

　　差点就要向生活缴械投降的嫌疑犯

　　怀揣一点微弱的火焰

　　暂时隐匿在这苍凉的人世

　　去莲花台

　　流水有着优雅的颤音,一路跟随

　　青冈木适合仰视。如果你是一个失忆之人

　　落叶是讲故事的高手,它们会沿着石头小径

　　不厌其烦地复述

　　石崖之下,守护神泉的老道去了白云深处

　　天蓝得刚好放下所有的悲喜。山顶即是深渊

　　不可远望。峰回路转是命中注定的

　　只是在草木江湖里,你得侧身前行——

　　侧身前行。诚恳接受秋风的训谕

　　在那山穷水尽之处,白云有了佛塔的形象

　　一棵风中颔首的瘦竹会和你执手相认:

　　“虽然穿着现代的新皮囊,但你我相识在魏晋”

　　孤独传

　　“你侵犯了我的孤独

　　一些赖以存在的能量,正在消失……“

　　千里之外,河流开始涨潮,汹涌

　　有着决堤的危险

　　“我将选择闭关

　　拒绝和这个世界和解”

　　哦,黑夜里持烛

　　给自己照亮的人,她看到了命运的方向

　　“我必将与自己为敌

　　以获取活着的真相!”

　　在这众声喧哗的时代

　　她兀自豢养着十万亩孤独

　　每一株孤独,都还在持续生长,分蘖

　　有着豹子的斑纹和质地

　　闪电花环

　　那年,他用采来的野花

　　给她编织了一个花环

　　许多年过去,他们变得陌生

　　这些美好的过往,都不曾被提起

　　但在场的人都记得

　　他编织的时候很耐心——

　　她戴上花环的一刻,雷霆和闪电

　　都瞬间安静了下来

　　双流之诗

　　你曾去过双流,那是秋天

　　大地捧着金黄的稻束。古龙寺

　　那株九百年的黄桷树上,站满了

　　成佛的蝴蝶

　　公园里,一个练习太极拳的老者

　　须眉洁白。仿佛来自遥远的汉代

　　一只只金属大鸟,一跃而起

　　开始了周游列国的旅程

　　他们既然说“少不入蜀,老不出川”

　　那就在这停下来吧!双流

　　借你花影一墙,月色半亩

　　且让锦江弹琴,江安河鼓瑟

　　如此,我就可以安心

　　可以做一个

　　放弃了江山社稷的人

　　在人群中消失

　　“再见吧——”

　　他默默念叨着。到底

　　对这热闹的世俗,还有过依恋

　　而一场暴雨正在落下

　　湿淋淋的枝条,开始发芽

　　人群之中。他忽然抽身而退

　　和另一个他,互道再见——

　　仿佛一丝光

　　消失在自己的黑暗里

　　请　求

　　“请驯养我吧……”

　　苹果树下独自唱歌的小狐狸,吐气如兰

　　食素。喜欢涂鸦。豢养一面幽深的湖水

　　与风信子、米兰、栀子、麦冬草、金丝莲为伴

　　有着牵牛花的偏执与忠诚。也有着

　　罂粟微量的毒与蛊

　　哦,你可曾见到过她?

　　这花房中隐居,就连接电话

　　都会脸红的小狐狸

　　请驯养一匹漫游的雪人吧!在人间

　　奔波四十年,现在

　　他累了

　　请驯养他的疲惫,他

　　内心里喘息的野兽

　　请驯养他嗜酒喜烟的坏脾气

　　如果可以,也请驯养他须眉之间

　　缠绕的辽阔与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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