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南山牛,原名王振宇,生于上世纪50年代,陇南市礼县农民。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陇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已出版诗集《家在甘肃》《犁铧翻开的春天》,散文随笔集《在蓝墨水的上游》。

我就是南山牛

□南山牛(陇南)

　　自题小像

　　站在这里的是他

　　老天爷离他太远

　　顶天的人离他也太远

　　脚下的山坡地很近

　　一如他早晚不离的妻子

　　他给她力量

　　她给他希望

　　她依靠这力量收获希望

　　他因为希望而生长力量

　　这样在她胸膛上

　　站成一棵草

　　一棵牛们喜欢的草

　　让会割草的黑妻看见时

　　偷偷地一笑

　　杏

　　把墙打得高高的

　　别让一些多情的枝叶

　　随便伸出墙来

　　惹得人心上红艳艳的

　　尽想着墙里的

　　满园春色

　　想　也是白想

　　白想了不如莫想

　　看看斜倚墙头的那枝吧

　　笑得多好.

　　笑我

　　早生华发

　　不敢越墙

　　我的毛驴

　　如今不兴推磨了

　　可你还是跟着日子团团转

　　你总是先我一步走在前头

　　我总是落后一步在你身后

　　脊背上驮着我年年的劳累

　　旧的一茬没脱尽呢

　　新的一茬已生出来了

　　我也和你一样啊我的毛驴

　　宽大的脊背上

　　我的孩子们　已被驮成

　　共和国有模有样的公民了

　　我想　如果孙子们

　　也要让我如此驮起的话

　　我一定要莫忘告诫他们

　　轻点　鞭子别举得太高

　　手下留情啊

　　我

　　老啦

　　虎二牛三

　　也是按姓氏笔画为序的

　　不然　这生肖排名中

　　虎　岂肯贱居牛的身后

　　善良的牛

　　究竟挨了多少鞭子

　　从来想不起记账

　　虎的一生

　　记得多分明呀　浑身

　　全是一下一下的仇恨

　　——虎记不清楚

　　岂能称王

　　死后　一张绷得紧紧的牛皮

　　也总想让自己咚咚咚的呼唤

　　惊醒一些睡着的人

　　可一些人刚刚醒来

　　就把从死虎身上剥来的皮

　　披起来

　　立　夏

　　燕子立在屋脊上

　　和布谷鸟立于枝头上一样

　　面对匆匆忙忙的村庄

　　似乎也想

　　说几句人话

　　不同的只有啄木鸟

　　总想和白杨树比肩而立

　　——怀抱高远的大志

　　才能反反复复地打量

　　顶天立地的事情

　　鸡鸣立在村庄里

　　村庄立在农历上

　　农历上端端正正

　　立着的我哟

　　一如五谷丰登的

　　那个丰……

　　去陕西挣钱

　　你是写诗的庄稼汉

　　你写的庄稼诗

　　就长在你种的庄稼上

　　根儿被黄土紧紧地搂着

　　叶子却都是飞的形状

　　比如你在秦地上割麦

　　就一边割一边想些秦地上的事

　　想兵马俑的模样

　　想皇帝陵的高低

　　想武媚娘怎就立了个无字碑

　　想杨家岭的十三年

　　想一个政党睡过的泥土炕

　　和你今天挥汗的日子是否一样……

　　耳边飘过一句两句

　　蓝格莹莹的信天游

　　缠着毛驴车运麦的鞭梢子

　　嘚儿嘚儿地在抒情

　　藏着票子的麦客们

　　相挤着冰冷的夜晚

　　在身旁有节奏的梦乡里

　　只有你　轻轻地

　　轻轻地检点你的小诗

　　诗说　读书好

　　写诗也好

　　没有钱　不好啊

　　村

　　村不是方的

　　村不是圆的

　　村是鸡刨食的样儿

　　村是狗撵狗的样儿

　　村是一坨一坨补丁的样儿

　　村里有桃花盛开的春天

　　村里有月黑风高的冬夜

　　村里有茶罐里煮沸的村俗

　　村里有土炕上焐热的埋怨……

　　我的丢了一锄土地

　　比帝王丢了万里江山还着急的村啊

　　我的赶集看戏走亲戚

　　也莫忘挎上粪背篼的村啊

　　我的生了只猪娃驴娃

　　和生下儿子一样放炮庆贺的村啊

　　我的死了头老牛

　　和死了老父一样伤心痛苦的村啊……

　　多少恩恩怨怨谁说得清

　　多少坑坑洼洼谁填得平

　　人活在村里　村活在人里

　　村里天天向往着天堂

　　天堂里却说　村呀

　　——我流淌不尽相思泪的故乡……

　　看　雪

　　当你对你的牛儿讲牛话

　　牛儿知道你讲的

　　是人话的时候

　　你就会看雪了

　　当你悄悄地告诉妻说

　　你淌出来的汗水水

　　咋变成甜味儿的时候

　　你就会看雪了

　　雪其实就是雪,没啥看头的

　　你在雪地上走过时

　　随便回头瞧瞧身后

　　你就知道雪的名堂了

　　身后的那一笔一画

　　或浓或淡或深或浅

　　分明地映着明年的收成

　　是你自己用心写成的

　　你怎么还说你

　　满眼全是白的呢

　　山　歌

　　和山里人同岁的山歌哟

　　在男人的腔子里发芽

　　在女人的舌尖上开花

　　山歌是只有山里人知道名字的草

　　山歌是有情人的桥

　　山歌的一半有祖传的风韵

　　另一半就像精心务作的庄稼

　　每逢可心的雨水

　　破土就是鲜嫩的苗苗了

　　当今的小羊倌

　　不把山歌叼在嘴上了

　　跟羊粪蛋一块滚坡的南山腔

　　一嗓子一嗓子的厚实

　　——一晚夕热炕一把柴

　　哎哟小哥哥

　　晚晚有空

　　你就晚晚来……

　　锄　禾

　　至今没有改变

　　从唐诗里走来的模样

　　匆忙的锄儿点地的韵调

　　一如妻子没完没了的唠叨

　　我说　辨不来事的妻啊

　　千万千万急不得

　　——孩子们的学费　书钱

　　还有油盐酱醋和化肥

　　就得这么一锄一锄

　　仔仔细细地寻啊

　　灯　花

　　无非是只吐完了墨水的瓶子

　　无非半截棉花搓成的捻子

　　无非还是涨价的二两煤油

　　——无非一盏普通不过的灯

　　就是能开不普通的花呢

　　比如明天是个好日子

　　比如后天好戏连台

　　花　就开一朵二朵

　　抑或整整开一树春天

　　妻说　你看你看

　　一朵一朵　又是一朵

　　娃他爸哟

　　明天的你……

　　我说我的好妻子哪

　　别再指望灯花了

　　你就是咱家的一盏好灯

　　——少开些花

　　多省点油吧……

　　我就是南山牛

　　我就是南山牛

　　脊背和肩膀都很宽大

　　背着几亩瘦瘦的薄土

　　与一年一茬的庄稼

　　庄稼　有歉年也有丰年

　　年的希望就是命根根

　　一如庄稼的根　深深地

　　扎在土中

　　由于薄土迟迟不肯肥起来

　　草盛豆苗稀的情况就时有发生

　　于是就常咬紧着牙关过日子

　　于是就把日子咬出句句苦苦的诗来

　　偶尔去一趟繁华地带

　　是因为参加个笔会或者诗会

　　一身的布衣布鞋上

　　沾满着大片大片的泥土

　　于是就总怕被人一眼看穿

　　我的芬芳的土香

　　抑或　那

　　不太芬芳的汗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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