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石枫恋,生于1976年10月,祖籍山东郓城,现居甘肃庆阳。有诗歌、散文在《诗刊》《四川文学》《视野》等刊物发表。

在人间

□石枫恋(庆阳)

　　命　运

　　你以为命运的交响

　　由一双手和一把桨控制

　　直到船至江心,帆

　　无风鼓动

　　夜色湮没滚滚逝水

　　清　明

　　借牧童遥指

　　古风熏陶的书生隐入杏林深处

　　三分粉调七分哀思

　　木讷的书生机缘巧遇,饮下通灵的泉水

　　抹开额头另一双眼睛

　　春草生上云头的时候,游子还家

　　一场细雨也恰好酿至断肠

　　粗识文字的小二敛起眼睛里的精光,急急推开门板

　　挂出亲人生前宽大的旧衣服

　　做酒肆的新幌子

　　蓝布衫

　　陇东是块湿石头

　　父亲母亲是搭在这块石头上

　　丢了纽扣的蓝布衫

　　染　绿

　　山与寺的对白

　　是江心月

　　花与水的追逐

　　是漠上塔

　　生与死的较量

　　是空城宴

　　黑夜是流放岭南的圆月亮

　　铜门环是牧羊老爹闭不上的眼

　　而我藏于一场百年浩荡的雪里

　　就企图把你染绿

　　王

　　拿起笔

　　寸杆毫发为帅

　　横竖撇捺为卒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天下粮仓美女,尽囊麾下

　　箭无虚发,地无荒弃

　　我是汉字王国最任性的王

　　放下笔

　　我是人世最卑微的奴

　　玉玺无华,黄金宝座荆棘丛生

　　长街无贾,水袖空舞

　　不得不在宣纸上,遣鸟雀

　　圈出大片留白

　　脸

　　我生来就有两张脸

　　一张用来拍照

　　一张用来生活

　　这使我多像一个,只有

　　半张脸的人

　　垂　钓

　　鱼固守着池水

　　人固守着鱼竿

　　飞鸟从水面飞逝

　　时间从一枚怀表古老的光泽中隐遁

　　起初连我们自己都认为

　　我们是胜利者

　　直到夜色

　　把光明推入湖底

　　给　我

　　人的骨头生来是贱的

　　就像你常常感受到孤独,是与生俱来的黑

　　烈火的熔岩,最滚烫的部分；雷鸣的闪电

　　最猛烈的的部分；荒原的荆棘,最细密的部分

　　冥地的阴寒,最彻骨的部分；群山的围剿、碾压

　　把这一切,请给我

　　瘟疫、背弃,子弹……瞎子

　　打在细麻绳上的死结,瓷器上隐隐的血渍

　　怒江之怒的咆哮……生死轮回中

　　所有的泣血之泣

　　来吧,爱我的恨我的

　　对我不屑一顾的人,都来帮我

　　刀从头盖骨竖直劈下,箭从眉中线笔直穿过

　　潘多拉的盒子打开,妖魔鬼怪尽数

　　恭请进我热血的胸膛

　　精巧的小毒蛇,优雅地吮吸

　　我的心尖血,让这黑色的闪电

　　笔直奔跑。向前

　　上帝,我有最后一个请求

　　我要腾出一只手,挑破另一只手的

　　五个指尖,腌渍上细盐巴

　　繁　华

　　鸡窝里没有热鸡蛋

　　屋子里没有婴儿的哭声

　　幽深过道的拐角,斜刺进一束惨白天光

　　她赤着脚从这个房子进去

　　又从另一个房子出来

　　小心翼翼,生怕弄出点声响

　　桌子上的青花瓶里插着一株干玫瑰

　　旁边倒着一个空酒瓶

　　幸亏上面的尘埃都老死了

　　不然它会轰然骨折

　　一个红皮洋葱像极了灵异电影的情节

　　腰身抽得细长,扶壁直上

　　这里从前住着一个长发女鬼

　　桃花唇瓣已经覆上雪色

　　两句半话

　　她看了一下自己的心

　　和你说了第一句话

　　和你说了第二句话后

　　我看了一下天色

　　随后取下一把伞

　　走出门去

　　虚　空

　　我盯住你看

　　从你出现到你离开

　　看你的身高相貌,穿戴姿态

　　分析你的语言甚至表情

　　我一直盯着你看

　　像看一件心仪的宝贝,久别的人

　　从你的外表到内心,你的现在到过去和未来

　　其实我什么也看

　　我从没有见过你

　　驴

　　你知道吗

　　一条路要走多久

　　才能走到尽头

　　一条舌头有多老

　　才能学会转弯

　　一根绳子断多少次

　　你才能回回头

　　人投胎到世上

　　注定就是头拉磨的驴

　　夫　妻

　　入夜

　　一对夫妻背对背和衣而卧

　　结婚的大红绸被

　　显小了

　　滑　过

　　斜阳余晖

　　滑过归鸟的翎羽

　　回眸的惊艳

　　呼应着谁心中

　　青色的渴念

　　又不动声色

　　将谁掠入悬崖下

　　的黑暗

　　下雪了

　　下雪了,第一层雪

　　重重落在朋友圈

　　恍惚多年前村里娃娃奔走相告

　　谁和谁谁麦垛后亲嘴了

　　下雪了,第二层雪

　　轻轻飘在房梁车顶

　　道路依旧低头延伸

　　迈开步子的人,总是疏于表达

　　下雪了,一场大雪从眼睑蔓上心头

　　莽莽复茫茫

　　昨夜失眠赶路的人

　　匆忙中丢了舌头

　　雪　白

　　同一个黎明

　　同一场雪里

　　一只大手紧紧牵着一只小手

　　一个喊:呀!看!快看

　　雪!晶莹的雪!激光一样的雪

　　鹅毛大雪!一会就是冰天雪地

　　就可以滑雪了

　　一个默默地想

　　白!白发一样的白

　　驼背一样的白!裹尸布一样的白

　　不过是一个山头压着另一个心头

　　苍茫的白

　　轻　盈

　　风刮来,化作雨

　　雨落下,撒作满天星斗

　　只有雪

　　骨子里的轻盈和纯白

　　使它落地生异

　　埋进身体堆成白骨

　　生在头顶化成白发

　　扛在肩膀

　　就是命运

　　三　月

　　三月是只花喜鹊

　　跳上枝头,春意就闹了

　　女女赶紧挎着篮子去地头

　　一个脚印一个窝,左边一窝撒上白菜

　　右边一窝种上念想。抬头看看天

　　幼童齐唱——下雨吧下雨吧

　　我要种瓜,我要点豆

　　风儿是个顽皮的娃娃

　　跑到谁家,祸闯到谁家

　　绿泼进东山的麦田,花插上西洼的枝丫

　　探头在崖畔一看,咦——

　　一马莲河的石头都在发芽,一马莲河

　　担水的人都在舀,清水一样的诗经

　　银梳子

　　水里的碎银

　　桂花里的光

　　薄情的小银匠

　　睡梦中打下银梳子

　　那么软那么亮

　　拉萨河源头梳下来的星光

　　拉则未成年的小腰上

　　晃着的青月亮

　　深谙冰火

　　细小的刺,通灵

　　遁在流水的木匣子,等

　　大雪里的聊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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