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欣梓,本名白建平,教师,现居天水。作品见于《诗刊》《十月》《星星》等报刊,曾获《星星》《飞天》等举办的全国诗歌大赛奖,黄河文学奖、麦积山文艺奖,有诗入编中学教辅教材。

欣梓的诗

□欣梓(天水)

　　◎夜回师白村

　　父亲已经睡了

　　睡之前

　　父亲煨热了炕

　　给牲口添了草料

　　睡之前

　　父亲还做了什么

　　我的想象到此停止

　　离开时

　　狗不叫

　　我尽量放轻脚步

　　不想吵醒架上的鸡

　　也不想惊扰已经入睡的父亲

　　父亲不知道我要回来

　　即使知道,他也清楚

　　——我不是为他回来的

　　◎修改一首诗的过程

　　将南山笼罩了的雾是多余的

　　山前的楼群是多余的

　　楼顶的太阳能和电信发射器是多余的

　　上山的指示牌是多余的

　　可以让汽车通行的大道是多余的

　　而小径不是多余的

　　崖、沟、坎、峁、梁、埂不是多余的

　　在一夜春雨里醒来的荠荠不是多余的

　　被一只突然窜出的野兔吓了一跳的风

　　不是多余的。赶羊上山的老人不是多余的

　　零落的炊烟和一个寂寥的村庄不是多余的

　　村小学三三两两的读书声不是多余的

　　又熬过一个冬天患肺气肿的老妇人

　　不是多余的。而我一定是多余的

　　◎记梦,或者槐花

　　我和我的祖父

　　坐在开往陇南的客车上的

　　最后一排

　　我们要去找我的四叔

　　他流落在徽县的山林中

　　已有很多年没回家了

　　和我们同坐的一个胖男人

　　他一会儿是中年模样

　　一会儿是老年模样

　　一直沉默不语

　　当他听我和祖父说话的口音

　　扭头问:你是天水人吗?

　　我说:“是的,师白村的!”

　　他突然抱住我大哭——

　　“我就是你四叔呵!”

　　我的祖父已经离世二十多年

　　我的四叔也离世三年了

　　恍然惊醒时,窗外吹过初夏的风

　　吹落了一树的槐花

　　◎我的朋友

　　杨锁胜是慢的

　　来自林区的我的朋友杨锁胜

　　是慢的

　　他在林区生活了二十多年

　　过马路慢

　　说话慢

　　就是微笑

　　也如林间草地间的一朵花

　　慢慢打开

　　只有这一次

　　我去找他

　　在一个路口看见我时

　　他像一棵林区的树一样

　　轻轻跑了起来

　　◎德令哈

　　在只有半步的桥边

　　我和一阵风

　　互相礼让着

　　让对方先行

　　而一场雨

　　不多不少地

　　落在我和一阵风上

　　一场雨离开了德令哈

　　但它知道

　　像两个多年不遇的老朋友

　　我会和风促膝坐下来

　　在今夜的德令哈

　　即使没有月光

　　也会多出两个数星星的人

　　◎西海镇记事

　　有人指认远处的雾

　　有人指认湖边的水鸟

　　有人指认经幡

　　有人指认一个朝圣者的背影

　　傍青海湖而居的西海镇上

　　丁永斌给我们指认

　　一个沿街而来的中年妇女

　　“这是三十年未见的表妹赵晓霞!”

　　在一家临街的奶茶店里

　　赵晓霞给我们指认她的丈夫

　　她即将上大学的儿子

　　她奶茶店的经营状况

　　丁永斌用天水方言

　　给她指认故乡如今的面容和气息

　　而我坐在他们对面

　　阳光已然在西海镇铺开,却

　　无法指认出他们心中泪水的大小

　　◎父亲去镇上看戏了

　　此时

　　夜色冰冷

　　春天应该还躲在

　　树和石头的深处

　　空空的院落里

　　我找不到父亲

　　我找不到父亲

　　空空的院落里

　　风把冰冷的水袖不断地

　　甩在我的脸上

　　父亲去镇上看戏了

　　此刻

　　隐约的锣鼓

　　隔着一座南山

　　一条渭河

　　让悬在云边的月亮

　　和我一起

　　要把今霄误作前朝

　　父亲去镇上看戏了

　　守了一年的农时、庄稼和院落

　　此时此刻

　　在离家二十多里远的镇上

　　在正月十五的夜色中

　　在生旦净末丑的唱腔里

　　识忠奸

　　分贤愚

　　辨真假

　　品善恶

　　是不是一个坐拥千年江山的君王?

　　◎在山上

　　山上的树是安静的

　　山上的风是羞涩的

　　山上的鸟鸣有着一粒粒阳光的温度

　　让我安定下来

　　我想:山上的我

　　一定和山下的我有了区别

　　◎野牛关梁遇雾

　　他离开我们

　　一直朝前走

　　我喊他

　　他一直朝前走

　　有雾

　　在他的前方移动

　　我有些着急

　　大声地喊他

　　他不理会

　　他是要把自己藏进雾里

　　不再回来

　　还是要数清楚雾里

　　究竟有多少头野牛

　　在和雾相距不足一米时

　　他停下。并径自转身

　　他没有成为雾的一部分

　　也没有成一头野牛

　　或者寻找野牛的人

　　他还是那个离开了我们一会儿

　　又回到我们身边的人

　　◎泾川守灵人

　　他守住

　　先祖临终时的口唤

　　守住屠刀下

　　一滴血的遗传密码

　　他,把战刀换成农具

　　把马背换成吆喝牛羊的口哨

　　他,把一个王国的徽记

　　换成一个村庄的门楣、节气

　　他,让埋掉的盔甲上

　　生长琅琅书声

　　他,让藏好的姓氏

　　筑好鸟雀归来的巢

　　而现在他不是他,而是他们

　　一个村庄的男女老少

　　即使是在白昼,他们也能指认

　　那颗隐藏着姓氏的星辰

　　“完颜阿骨打,完颜阿骨打!”

　　◎安　放

　　坐在火车上给我发短信的那个人

　　是不是带着一座草原在行走

　　他的心脏是不是有车轮的节奏

　　他的文字有青草的气息、羊的

　　膻味和马蹄的声响。他是要

　　把整座草原安放在大海之上去吗

　　——怅然失语。从城东到城西

　　用一辆由生活之胶打满了补丁的

　　自行车,而我只是把日子一个个

　　从早晨带出,又安放在黄昏的门槛上

　　◎山　泉

　　我一直疑心

　　有着清澈之身的山泉

　　只是因为累了

　　在山之北的凉荫处

　　暂歇

　　隔三差五

　　我会来到山泉旁边

　　掬一捧解渴

　　或拎一桶回家煮茶

　　我一直疑心

　　会有一天

　　有着清澈之身的山泉

　　在我到来时

　　已远走他乡

　　◎月　光

　　月光小

　　小得像绣花针

　　我的心

　　夜夜都要在针尖上走一遭

　　月光细

　　细得像红丝线

　　让我给你扎朵花吧

　　你是天下最美的新娘

　　月光稠

　　再稠的月光呵

　　也可以轻卷帘栊

　　一株桃花

　　和一条春水的诗卷

　　清晰可辨

　　月光白

　　月光邀我

　　和一片雪互比年轮

　　我不争输赢

　　只要在月光下

　　继续白着

　　◎致歉辞

　　对不起----

　　我还没能把诗写成我想要的样子

　　而我还将继续写下去

　　对不起----

　　我还没有把自己活成我想要的样子

　　而我将继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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