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郭永锋

秦州区杨家寺小学的校舍布局，端端正正，整整齐齐，很像一个大写的“曰”字，阳光洒满校园前后两院，很敞亮。中间一幢教室的南面，有两个大花园，其中一个花园里有一棵圆大的探春梅，每年都是最早开花，小小的花朵像喇叭，紧紧靠在一起，粉嫩粉嫩的，似号角，不仅吹响了春天的号角，也吹响了我们开学的号角。紧接着，各种花卉发芽，萱草、芍药从地上一天天地往上蹿。一树白牡丹姿态苍老，但花型大，很干净，绸缎一样的洁白，馨香缕缕，缠绕着读书声回荡在校园。还有一棵造型奇特的卫矛，到秋天伴着各色的菊花结出小灯笼一样的果。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偏僻乡村，孩子能走进学校，已属幸运，能否学到知识，完全取决于老师耐心的引导和精细的管理。

在我大约三年级时，杨呈新老师走进了我的语文课堂。他二十多岁，中等身材，皮肤白皙，形貌憨厚，一副书生的模样，脸上常常挂着笑容，意气奋发。那时我们年龄小，贪玩，杨老师给我代课的三年里，发生了好多事，我被他批评过、表扬过，随着时间的逝去记忆已模糊，但有几件事，我忘却不得，而且将伴随终身。

“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这是白日鼠白胜上黄泥冈卖酒时唱的歌。一个雨天的下午，空堂之时，杨老师给我们讲起了《水浒传》智取生辰纲的故事。详细介绍了青面兽杨志的来龙去脉，送生辰纲的经过，以及生辰纲对他前途的重要性。杨志虽竭尽心力，谨慎行事，结果还是被人算计，一系列事后，致使英雄无路可走，逼上梁山。我们很吃惊，书文中有如此奇巧的情节，杨老师笑了笑，又开始分解晁盖等七人的密谋。

《水浒传》今天对我来说，那是相当的熟悉，一百零八将梁山英雄好汉的绰号记得格外清楚，主要人物的生平命运能丝毫不差地叙述出来。但当年，对于一个十岁的农村孩子，能听这么有趣的故事，真难！

记忆中，那时就语文和算数两门课，往后在我们作业完成的空堂里，只要有时间，杨老师经常讲《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等经典片段。

“只要你们上课认真听讲，积极完成作业，我就给你们讲故事。”

连看一本连环画都很困难的时代，我们听故事的愿望是多么迫切。在一个一个片段的讲授中，学生对语文课极为期待，对杨老师更觉得亲切。学生的可塑性极强，同学们在期待听故事的间隙，每有书或连环画便争相借阅。就这样，精彩的故事把我们引进了文学的殿堂，为我们后来阅读打下了深厚的基础。

这可能是对杨老师最初的记忆。

农村小学生生活单调，阅历不丰富，缺乏写作素材，写作是大问题。每次作文时，我们都是先在校长办公室借报纸，根据报纸的新闻胡编乱抄，喊几句口号，一篇作文就算完事了。且欣欣然，认为跟着政策走，“做又红又专的好学生，”这样的作文一定是最好的文章。殊不知杨老师着急了，批评我们作文空洞，言之无物，没有思想。我们当时根本不懂这些，到底怎么写才是好作文？

身为民办教师的他，家里一大堆事务，星期天还要上生产队劳动挣工分。他在辛劳中也不忘学生，他从自己的经历见闻中写下水作文，然后拿在课堂上念给我们听，再进行讲解。慢慢的我们似乎有所明白，但下笔总是无话可说，描写事件不够细腻，缺少细节描写，勾画人物形象干瘪，没有立体感，不生动不丰满，都是高大全式的形象。为此，他写过一篇大队干部王守业的文章，是他们五队人，我们见过他，才知道作文是可以写身边的人和事的。老师把他的事迹归类，凸显其优秀品行，然后一点一点分析，引导我们。此后，虽然我们的作文不是很好，但写作时，根据他讲的整理事件、分析归纳，用语言行动展现人物形象，不再给他们戴高帽子，人物也慢慢灵动起来。记得我写的《我的大哥》一文，就是根据他所讲而写，而且作为优秀作文在班上朗读，让我得意了好几天。

这是我遇到的唯一写下水作文的老师。身为语文老师的我，在后来的教学中很少写下水作文，一想到杨老师，我就惭愧。

我很遗憾没有成为书法家，但我们是有童子功的。

三年级到五年级，我们每天写大楷、小楷，语文生字、作文都是用毛笔誊写。全班同学大楷影格就都是杨老师题写的，甚至我们作业本上的姓名，都是杨老师一笔一划题写的。他的字隽秀，现在想来，杨老师可能练写过柳体。

小学生总想着要玩耍，每天急急忙忙完成作业，就在花园边嬉戏，或者上寺坪台用弹弓打麻雀，或在千年古柏下乘凉打扑克，哪里还能一心一意地去写毛笔字呢？他曾不止一次教训我们，写字“像阴阳画的符。”也不止一次在黑板上示范怎样去用笔，他教我们的口诀我至今记得：“点点如涛，撇撇如刀，横细竖粗。”但就是因为玩性不改，我根本不上心把字写好，后来干脆在一个同学的影响下，不再用影格去描红了，随便一写，就草草了事。

从杨家寺小学出来的学生，不管是毛笔还是钢笔，书写都是顶呱呱的，很多人的毛笔字，洋气一点说叫书法，走州过县，都没问题，很赢人。

今天想来，辜负老师的期盼，没有写一手好字，成了我作为语文老师的遗憾了。虽然在乡下过春节时，不时有人请我写对联，但那根本不是书法，只能应付乡邻愿望罢了。好在有同学没有辜负老师，这就让我很替老师高兴。

老师在乡下默默工作一辈子，不求闻达，只为家乡的孩子，努力工作学习着，而今已退休。当我工作疲倦时，老师那和蔼可亲、极为憨厚的面容展现在我的眼前，似乎总在启迪我，不能耽误学生。是啊，选择教师这一行，就要像红烛一样，燃烧自己，照亮他人。

时隔多年，依然记得杨老师在花园前，手拿教鞭书本候课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