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岭云风度醉石斋

□阜 笠

初识马京园老师，是在癸巳年端午节前一天，南宅子的龙城文化沙龙上，天水籍画家刘万年讲述中国山水画的继承与创新，以及西藏山水长卷《神山圣水图》的创作历程。马老师作为嘉宾主持，风度儒雅，旁征博引，侃侃而谈，折服了在场的许多听众。

讲座结束后，三五好友相约去马老师家赏画。迎门客厅的墙上高悬一匾“醉石斋”，由著名书法家李铎题写。除了名人字画，几个博古架上全是珍稀罕见的石头，甚至马老师平日坐的造型诡异的黑色坐墩也是一块奇石。马老师领我们参观了一遍居室，简略介绍了各房间内形形色色的石头们，陨石、化石、玉石、矿石……每一块石头后面都有着人所不知的故事，听马老师细数家珍，感觉就像一位慈祥的父亲诉说自己每一个孩子的脾性，或乖巧，或聪敏，或顽劣，手心手背都是肉啊，都是心中的挚爱。爱石如痴，以至于自号“醉石”，真是至情至性。入座叙谈之后，我才得知，马老师竟然是国画大师秦岭云先生的入室弟子。我们一页页欣赏着大型纪念画册《秦岭云》，恍然置身于苍莽万重的秦岭大山中……

隔了两天，马老师来电话，说他画了一幅小品，在家等我赏玩呢！刚进小区院子，想着按几号门铃呢，就听见马老师喊我的声音，一抬头，他正在客厅窗口招手呢，想必老早就站在窗前等我了。

进了屋，他自去烹茶，让我先欣赏画作。只见画幅之上，一柱石山高耸入云，涧深山险，怪石嶙峋；山间苍松蔚然，虬枝盘曲，拂云百丈；山巅崖畔，丛丛灌木俯仰生姿，片片红叶如火焰般闪亮跳跃；溪涧苍茫云烟霏霏，一段石径时隐时现，曲曲折折攀援而上；山脚一位飘逸雅士杖藜登山，书童抱琴相伴而行；山顶细路上，依稀可见另一雅士扶杖伫立，似在翘首企盼知音的到来……

品着香茗，马老师讲述了这幅画的创作，从内容到形式，从意境到技法，并朗声诵读了落款：“高仕问秋红，劲松啸青云。癸巳年夏月薛弟来访，写此赠之。”

他说：“秦老作画独步‘芥子园外’，主张‘吾师造化’，我画画也是师法自然，很注意阴阳的搭配、平衡、和谐，阴中有阳，阳中有阴。你看，石为阳，则树为阴；树为阳，则云为阴；云为阳，则字为阴……”

他说，喜欢一幅画，就要读懂它，不仅要读懂画面本身包含的内容，更要读懂画面背后的东西，包括每一个细节，甚至要透过纸本读到画家的性格、志趣，创作这幅画时的心境、思想等等。总之，在一幅好的画作里面，你可以读到很多东西。他还说，欣赏一幅画，首先看格调是否高古，高古者为上。其次要看是否有意境，有意境了，画才雅，才有内涵，有看头。再次才是看笔墨和技法……

在得知我即将乔迁新居后，他说，我给你画个尺幅较大的作品吧，你想要什么内容，什么形式的，可以命题作文嘛！我说岂敢，您怎么样都好，不要限制住了，您抽空慢慢画吧，不急。他说，但是我很着急啊，这张《访友图》你先留着，我再画个其他内容的吧，风格稍微明快一点，不要太沉闷太冷僻了。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想不到的，他都想到了，人生贵相知，何必金与钱呢！

伏羲文化旅游节的前一天，我又去马老师家里。他指着摊在客厅地板上的四尺整张山水画，风趣地问我：“你看这幅画怎么样，还能玩吧？”

我连声赞叹，好一幅《春风又绿江南岸》！大气磅礴，意境高远，笔墨酣畅，构图谨严，不啻是大家手笔。

马老师说，既然是家里挂的画，就要注意阴阳平衡，要厚实一些，“镇宅”嘛。你看，山石磊落，充满正气；树木葱茏，生机勃勃，但是颜色也不能太沉重，苍松翠柳中，再安排一些桃花点缀其间，调子就明快了。大江走势很好，宽阔的干流辅以支流，画面就更加深远更加丰富了。江上帆船点点，顺流破浪前行，寓意一帆风顺。整幅画，阴阳、虚实、远近、明暗等都有了，“你看还能玩吧！”

画面右下角有一个押画闲章“岭云风度”，是马老师自制的，取义是既师承秦岭云先生，又不囿于秦老画法，而是力求有自己的风格与面目。“我学秦老的技法很多，学得还很像，但何海霞说过一句‘秦岭云活了，马京园死了’对我震动很大，后来又跟何海霞大师学传统，在回归传统的同时努力寻求创新，画风在似与不似之间。跟大师学画，首先是学习大师的品德，学习他们做人，所谓画如其人。要有丰富的阅历、深厚的积淀，要有开阔的眼界、博大的胸襟。胸中没有块垒，没有正气，那是画不好画的，画一块石头的磊落、画瀑布飞流直下，一笔下去他就不知道往哪儿落。”说这些话时，马老师浓眉高挑，双目炯炯有神，仿佛有洞穿人心的力量。

马老师说，你来了我高兴，画一幅小品你看看，随兴，玩嘛。书房临街，窗外车水马龙。来到画案前，拿一块莹润的小石头，镇了一张八开大的宣纸，随手提笔稍作沉吟，寥寥数笔，勾勒皴染出一卧一立两块山石。用墨，三五笔，数片兰叶栩栩如生。换笔，用朱红写花，接着勾茎，点蕊，晕染，一气呵成。最后，题几个“傻傻的”字落款，用印。在处处回避平衡、打破平衡却又追求新的更高层次平衡的过程中，一幅画就完成了，前后只不过数分钟的时间。画面十分雅致，充满张力，显示出画家超凡的艺术功底，极具感染力，就像一个人站在面前注视着你，尚未开口，可你已经感到了他那强大的气场和独有的魅力。

在题兰花小品时，他问我有什么好词没有，我望着窗外滚滚红尘，笑而不言。他看我一眼，写下四个古拙的字，我感觉这正是马老师的写照——君子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