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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甘川三省四地实力作家联展之四十一】生物认证

来源: 新天水2020-05-07 17:53:55

【陕甘川三省四地实力作家联展之四十一】生物认证

来源: 新天水2020-05-07 17:53:55

□卜进善(甘肃 天水)

没错,人就是生物。

在英文里,生物被写成living things,也就是:有生命的东西。

生物认证,其实就是对生命的一种身份认证。

12月25日上午,一拨拨人看着我的脸色,注意着我的眼神,听从我的言语围过来,转过去,好像在寻找什么,而我双手握着的手机仿佛就是他们要寻找的对象。他们把我手中已用了三年的国产手机当作庇护神,为之正视、眨眼、张嘴、抬头、低头、摇头。  

每每这样的时候,我觉得我像田野里的稻草人,木然伫立在即将成熟的作物中,不知白天黑夜随风而动;我也若狭窄而必然要经过的道路上不懂人间冷暖不晓世间风情的黑色木栏栅或者黑色石头,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尽管我知道他们围着我,看重的是我手里的手机,而不是我。他们进行着所谓的社保认证或者说生物认证,让我在有些浅浅的在瞬间寻找到一点幸福的感觉。这种细微的幸福感,应该与我前一夜不入灯火辉煌的教堂而是到高高的卦台山,于漆黑里仰望根据天地万物变化而创立八卦、教民作网渔猎、始造文字的伏羲,于婆娑树枝间仰望苍穹,于厚实垛墙旁俯看黑夜里的山川江河一样,会是一种自然久远而又深入骨髓的感觉。

我面对的是渭南镇王新村需要认证的一些60岁以上的老人。他们陆续出现,面孔熟悉又陌生,在办公室LED显示屏的红光与屋顶白炽灯光下,一个个若表情丰富的生命之灯晃在我眼前。他们的脚步、言语、眼神里因洋溢着不竭的对生命的热忱期望显得凝重而深刻,彼此间偶尔的玩笑,又传递着能够穿透墙壁穿破窗户的朗朗力量。

我知道这些生命的前面或者背后,是他们的沧桑岁月对渐次而来的现代的、网络的、新生的或者陌生的事物的不适与茫然。但花甲之后,他们在岁月的节点上仍然需要社会的一个确认,以便每月供给他们一种货币形式的社会保障。上半年的时候,他们已经认证过了,但下半年仍需确认。上半年认证了的,有一位已不需要再认证了,她的儿子又去了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儿子需要在异地他乡面向母亲的坟头方向烧起心中的百日纸火。人们知道,生命有断续,生命的断续跟风吹过的沙漠一样,坑坑洼洼处一定会聚积蓬勃向上的期望。 现在,这些村里60岁以上的老人无论是听到了广播,还是邻居捎了话,都像听到了一种生命的集结号一样,或矫健,或蹒跚,或昂首,或佝偻,或牵手,或拄杖……好像是为一种仪式而来。他们有儿有女,但大多的儿女若出窝的鸟,四散谋生,只在春节或其他重大事情上临时暮鸟归巢,以至于像社保认证一类的事只能寄托于他人。

上半年认证时,新来的文书跟着软件的提示说普通话,而听惯土话的他们,多半辈子在“挤眼仁”“把口张开”“把头抬起来”“把头转一下”一类的语境里愉快生活,绝大多数听不懂柔声细语的“眨眼”“张嘴”“缓慢抬头”“缓慢摇头”的普通话,以至闹出许多笑话。这次,村文书用我的手机下载了认证软件,我和村主任开始对154位老人进行认证。不,我是在屏息感触或浓或淡或重或轻的气息,好像我就是一位老中医,用手把着他们生存的脉搏。

好吧,我如果不是为他们的生存把脉,就回到这项工作的本源里。人社部门解释说,生物识别身份认证系统是以人脸识别术为核心,实现人脸采集、人脸识别等功能的身份认证系统。认证者只需手机上下载,对需要参加资格认证待遇的领取人员,根据语音提示做完相应动作,就完成了本年度的资格认证,并在认证系统内记录生效。

如此,就顺着身份认证系统指引的方向继续。因为,大多数情况下,许多人的梦没有路或者梦里的路含糊不清,而他人或社会系统给出的指引就是一种便捷的路或者方向。

下午,阳光为那座我扶贫的村落打着温煦的大伞,有两位老人在家里看秦腔。关于晚年、关于生活,他俩已经没有神秘与多彩,秦腔,是滋润他俩生活的水。入户查看的我本不该打搅他们鼓噪着却又安宁的生活,但这是必须要做的事。在后来赶来的老人儿子的协助下,父亲的认证结束。

儿子的母亲坐在炕角,暗淡的光罩着零乱头发下的脸庞,我跪在炕上试了试,显然不行。她的儿子将她抱了一下,她小鸡一样被挪在了炕前。我给她说你看着我,她一脸茫然,她的儿子大声指教,她看着儿子。我的认证软件里,她就是一个不听话的小女孩。事实上,84岁的她已经几乎失聪,我转述一句软件里的话,她的儿子要俯在她的耳朵前二传一下,这样的结果不是母子俩的交头接耳让软件一次次提醒我将头像置于设定的画框里,便是因时间超时认证没有通过。

我继续认证。在超过半个小时的时光里,“张冠李戴”“声东击西”“指鹿为马”“茫然若失”等情况或者意象纷至沓来,她也着急得像一个迷途的孩子,不时用干瘪的手揉搓有白内障的眼,眼眶由此泛红,有泪连同揉乱了的眼屎一起在松软的眼袋上洇开。

我悲哀着又不知所措,一度想放弃认证。但放弃意味着我把她作为一个程序文件或者垃圾文件用“Delete”键删除,她将在某种系统中或某个社会层面上灭失。不能放弃又不能成功,你可以想象我的无奈和有些世事的无奈,也就是在这么一撇一捺、一板一眼、一鼓一息的细节中蓦然呈现出来。有时候,无奈无关大局,只在大局的细节里犹如未定的惊魂,待惊魂安定转为一种叫情绪或事物存在,或者待惊魂安定转换为一种期望或生机出现。我在期望里再次举起手机,她望着我眨了一下困乏的眼睛,然后转头看已经失望出门的儿子与村主任,这时候软件里提醒:认证成功!

许多事情都是悖谬的。约瑟夫·布罗茨基在《表情独特的脸庞》里说:“就人类学的意义而言,我再重复一遍,人首先是一种美学的生物,其次才是伦理的生物。”我该不该再补加一点呢,人,还是社会的生物。

一个叫丁卯的人走过了92个春秋,秋冬交际,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村落行走时突然跌倒,髋骨折损窝在屋里两个多月。他被伤痛困扰,但比伤痛更加让他难过的是我的到来。

他原本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是一个火炉,沙发边立着他的拐杖,我试图先坐在他面前,又试图让他侧身面对我的手机镜头,可因为暗淡的光线,认证系统毫无意外地拒绝了我的努力。我让他的儿子将老人抱到炕前,面对炕窗与门照进来的光亮,再对老人进行生物认证。

他的儿子移动他的时候,他的线裤口跌落出一节身体内的污物,一股污物应有的味道旋起来,我弄不清楚身份的一位上了年纪的妇女嘴里埋怨着过来打扫,我说没事。会有什么事呢,从一进门开始,我就看见了这位高龄老人对外人的防备与歉意。他的脸色一直被一种红潮充填,以至于老年斑也成了褐色,他努力睁大的眼睛一直盯着我这个异乡人的生疏举措,盯着我手中总让他眨眼、张嘴、摇头、抬头、低头的怪物。他不愿与我说,亦不愿与家人交流。一次认证,无数次认证也便成了多余。

没人知道92岁的老人这时在想着什么,他内心或许是恐惧,或许是内疚,或许是憎恨,或许是无助,或许是对自己行如僵尸的厌恶,或许是死亡临近的仇恨,或许是对幸福或对生存的渴望,或许是对我以及我手里所掌握的东西的狞笑……而所有的这些,在那时,在他的脑海里,都显得特别炽烈和交织。只是他不说。他不说。

表面的折腾终会结束,一阵悲怆过后,突然间我想让92岁的老人躺在炕上试试。他的儿子把他抱上炕。他的躺,若人生尽头最后的一躺那样僵直、规矩,只是探问的眼睛望着我好像要与我交流,我的眼眸颤抖着回以悲怆,眼眶里的湿润瞬间加重。为了掩饰,为了完成一种叫“生物识别身份认证系统”嘱托的使命,我迅速骑跨在他的双腿上,俯身举起手机。也许是感应吧,这下子,他的认证成功了。

暮色苍茫。我知道所有厚重疲惫的外衣之下,会有新生,一切都会过去。下午6点以后,我遁入村办公室,进入另一种思维的转换与整理中。这有如一个人活着时脱光衣服就是为了准备再穿衣服,一切都自然而然。可一层层剥去衣服时,你的美和丑,你的丰腴和纤弱都会呈现于外界。沉思时,村文书看我半天,说:等你到了80岁,我也给你认证。

编辑:刘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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