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上的蒲公英
高山上的蒲公英

□ 卜进善
山风吹来。我说的是在古雍州朱圉山崖峪梁海拔2500米以上的山风,它吹到一块平缓的山窝窝时,教授王元忠正蹲在阳光下的草地上用手机拍一坨牛粪上的蒲公英,山风把教授稀疏的头发吹乱,灿烂的黄花在他面前摇荡。
我拍上面的景致时想,一些事情成了过去,一些事情正在发生。新发生的,可能是过去的延伸,或者是过去的另一种变通。人间事是这样,有些花也是这样,譬如崖峪梁上的蒲公英花,它正开在牛粪上。
“鲜花插在牛粪上”,作为俗语,指鲜明的美与丑的对比,
环境是什么,环境就是适应。美与丑的对比,往往是美在丑的衬托下更加高贵。崖峪梁上开在牛粪上的花,可与很远地方淤泥中的莲花比拟。除了王教授所拍的那坨牛粪上的蒲公英,目之所及,还有五、六坨的牛粪上开着不同的花。而一些马粪,往往是干疏、零乱的,开在它们丛中的花朵也分外妖娆。行马匆匆,碰巧花赶上了好的养分。
崖峪梁没有荆棘也没有毛次林木亦没有庄稼的浅草坡地或山弯草地,更多的是或黄或粉或白的花开在地毯一般的草地上,花朵或大或小,花茎或高或低,所有的花都和谐相处。花茎短小或花朵冲出较高草丛的,大多是早早开放的或白或蓝的菊科小花,而花茎高低差不多的,大多是蒲公英。蒲公英花茎圆鼓鼓的,却是空心,若要摘花,圆的花里会流出白色汁液,像不忍心的泪,或者白色的血液。这些蒲公英花朵,举重若轻地散在草地上,闪烁着辉光给世人和天空看。还有一些蒲公英开在腰线很美的坡顶,好像就开在云朵里,开在蓝天上。飞鸟飞过,误闯花海,觉得大地成了蓝天的背书,花朵成了大地的背光。
其实,我所在城市的郊外以及崖峪梁山下远处的毛家坪,蒲公英早在四月里盛开了,晚两月的崖峪梁上,新开的蒲公英花与早先开的蒲公英花果,都星星一样编织着对天空的梦想,也跟芸芸众生一样,该唱歌时唱歌,该吃饭时吃饭,该睡觉时睡觉,该繁衍子孙时,适应不同环境,生生不息繁衍子孙。
两月前,我与圭月去崖峪梁以东的放马滩,在秦人牧马的场地采了些蒲公英,圭月摘除蒲公英的泥土,洗净,切下根茎,把根与草分别切小,然后晾晒,让我与她每日泡蒲公英水喝。网上流传着喝蒲公英水的功效与作用,还有一个传说是蒲公英也可以除湿排石,在我检查出患有胆结石后,她一直劝我不要做手术,想办法用药物化解,或者天长日久进行食疗。我对网上的传说并不感兴趣,倒是认可清代陈士铎老先生在《本草新编》中对蒲公英的评语。他说:“蒲公英,至贱而有大功,惜世人不知用之。”我喝秦人牧马场的蒲公英水,不知秦人冥冥中会不会给我助力,横扫我体内的结石。
在崖峪梁,真想采摘一些天地日月精华滋养的蒲公英。坐在那块龟石上时,眼目里映现出了庞大的采摘蒲公英的场景:“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捋之。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尽管,这个场景里的芣苢是一种叫车前草的植物,但它在我眼里是蒲公英,是崖峪梁上的一切植物。
阳光下的崖峪梁,我听到了重复有序的、往复回环的女子的歌声。她们的快乐心情、欢乐时光,以及隐隐的美好欲望,都在歌声里得到宣泄——这是《诗经》时代的崖峪梁,每一棵树,每一丛荆棘,每一株草,每一朵花,每一块石头,飞鸟以及其它动物们都会被歌声感动。因为,它们同那些歌唱的人们一样,都是崖峪梁的主人。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歌声,在类似崖峪梁的地方,在秦人的时代最为适宜、最为绝美。《诗经》里的《芣苢》也是,它是绝后的,这正如袁枚所说:“三百篇如‘采采芣苢,薄言采之’之类,均非后人所当效法。”
崖峪梁上也有车前草,只是我去的时候没有赶上它结子的时候。《诗经》时代的女子知道,车前草的子会治疗妇女的不孕之症,而作为生命源泉的女子,孕育生命,对她们来说是多么幸福美好的事啊。
我希望,那采摘车前草的场景换成采摘蒲公英的场面。崖峪梁上黄色的蒲公英花格外明黄鲜艳,白色的蒲公英果实格外晶莹剔透,均有古人说的杲杲之貌。“杲杲”是说日月明亮,《诗经》上说“其雨其雨,杲杲日出”,这是多么好的意境。崖峪梁的蒲公英开放着日月明亮的光芒:金色是太阳的招幌,银白是爱的温床。一些蒲公英在炫耀的时候,另一些蒲公英把自己转为秋天的秋白——白色的绒絮在微风中飘转,再飘向近处,飘向远处。宋人罗泌在《路史》中说“圣人见秋蓬孤转,杓觹旁建,乃作舆轮”,黄帝看见蒲公英在秋风里旋转的形态,动了圣人的心思,模仿着蒲公英的花形和蒂茎,制造出了车舆。
一株蒲公英给了黄帝智慧,让黄帝发明了车。此后,秦人把黄帝发明的车舆,用到登峰造极的地步。秦人让崖峪梁或者其它天水大片土地上养育的马,拉着变得高大、威猛的车舆,横扫六合,并吞八荒。盛世之后,他们在地下,也没忘了让曾经骄傲的车舆,与兵马俑一道传世。
岁月没有流逝的风华,黄帝因看见蒲公英而思造车。那么其他人,譬如秦非子他们那时的众秦人呢,还有秦桓公他们那时的众秦人呢。他们跟我一样也看蒲公英。也许,他们看的时候,天地日月,世事人情也便就在这花开花落的蒲公英里了。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这些《诗经》里的句子,许是在我从崖峪梁走过的路上忆起的吧。我想,这样的句子与情感,亘古绵长,惑人心旌。“首如飞蓬”,当年那位女子心爱的人拿着武器威猛地当着君王的先锋,向东征战了。此去累日、经年,或者无常。美丽的女子因此无心梳妆,头如飞蓬,以致思夫思得头痛。每个人的生活如此的庞杂、矛盾,时代却如此有心地记录了值得记录的一切。那会儿,我蓦然觉得,“首如飞蓬”里的“飞蓬”就是这蒲公英开过金色的鲜花之后变成的银色花果,就是这经风的蒲公英花絮。当年那女子的境遇、思绪,也若蒲公英的飞絮,经风传播千年,传播给了我,我因此坐下来,坐在龟一样的石头上为那位女子,为一些事情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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