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王元忠

【原诗】

今日明人眼，临池好驿亭。

丛篁低地碧，高柳半天青。

稠叠多幽事，喧乎阅使星。

老夫如有此，不异在郊坰。

【解读】

介绍天水，人们常喜用“陇上江南”一词。“陇上江南”当然非真正的江南，这正如天水小城今日处处可见的“兰州正宗牛肉面”、“上海时装”招牌一样，名称里寄寓更多的内容，应该说还是一个僻远小城的希望和艳羡。

小城市的大城市梦、小地方的大地方梦、小国的大国梦，甚至小人的大人梦、灰姑娘的白马王子梦、穷书生的黄粱美梦、千古文人的侠客梦……人性的基本处，其实往往都是一样的。

但是，言天水为“陇上江南”，绝非只是梦想，只是艳羡。已经好多次了，陪外地来的朋友或客人游览石门或曲溪之时，我反复听到过他们情不自禁地赞叹：“好美好熟悉的江南景色！”我想“陇上江南”的可贵，因此恰恰就在于它不是江南，而是一般人印象中沙漠戈壁的甘肃的一个地方性景色，一般人的印象因此也凸显了天水在陇上的不同寻常。

在说明陇上的江南特色之时，今日的天水人总是喜欢用麦积烟雨、石门夜月或曲溪流水之类的著名景观，但是自从读了杜甫的这首秦州杂诗之后，我却总喜欢用这首诗作为例证。

理由有两点：其一，麦积、石门或者曲溪，离今日的天水城多少有点距离，要去看，需驱车好几十里路。而杜甫所写的当日的这座驿亭就在古秦州城内，诗人描绘的景色原本是眼前就有而不必跑几十里路才有的。其二，麦积、石门或曲溪，都是天水具有标志意味的自然景观，它们太典型、太突出，所以难以涵盖一般人对于天水的整体印象，而这座驿亭却无名无姓，是当时城内随意的一处景观，更细节、更生活化，因此也更能显示天水江南般美丽的普遍和日常。

“今日明人眼，临池好驿亭。”这是令人不能不击节叫好的开头。似乎很随意，就像一个人晚上写日记，在回忆的梳理中重新置身于当时镜像：一个人低着头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走着，突然眼前一道明亮，他抬起头，看见了一池水，一池水里还有池边的一座驿亭影影绰绰的倒影。一惊一乍，一呼一应，“今日明人眼”，首句起得好，直接、简洁，并通过主体的感官将读者瞬间就带到了体验的现场，让他们在身临其境中不能不抬头，朝前望；“临池好驿亭”，接得更妙，眼抬睛落，是望的结果，也是“明人眼”的说明，水到渠成而又风吹花动，智慧之极而又自然之至。

诗人让我们看到了他所看到的，诗人让我们感受到了他所感受到的，在这样奇妙的诗句之中，诗人化身于无数的我们，而我们也在一瞬间集聚于诗人一身，沉醉于公元759年秋天古秦州那一个难得的日子中的发现和美丽。

“丛篁低地碧，高柳半天青。”我们的眼神随着诗人的眼神继续游移：先是从低处，将眼神挪开，在驿亭的身旁我们看见了几丛叶色淡绿的竹子。而后再将眼神抬起来，高高的柳树展开如蓬的枝叶，让我们对天空的仰望成为一片苍苍的深绿。“篁”啊“柳”啊，池水过了，这已经是另外的景色了，但是“碧”和“青”，池水分明还在，它映着洗着，所以竹子和柳也便自有一种北方难得的清秀，竹子和柳也仍然像是和驿亭一样的一种倒影，我们看到的便只是一池水，一池水的清幽和宁静。

是水的宁静、美丽映出了一切，这是发现、是看见，更是诗人的心愿，是他的期许。

诗歌写到这儿，应该说，读者一切的印象都安身于“明人眼”这一词语温暖的羽翼之下。如果能这样继续，那么一切该多好；如果就这样停止，那么一切也该多好！但是，“稠叠多幽事，喧呼阅使星”，宁静和美的画面中喧嚣声起，一个一个的战事消息，不断来往的去番使者，池水不知，竹子和高柳犹自沉静，但是黑脸的风却吹着云从远处逐渐迫近，在杂乱烦躁的“稠叠”和“喧嚣”并及“多”和“阅”词语的持续冲击下，读者不能不感觉到诗人心中隐隐的不安。

是的，“危巢之下，岂有完卵”，虽然眼前是小城一隅难得的安宁，是暖秋一日池水明明的温暖，但毕竟，战争正在逼近，时代依然动荡，羁旅他乡，倦游一天之后，当诗人拂去劳顿的尘埃，于一盏孤灯之下极力寻找来自于生活的支撑之时，他在古秦州小小的一方明亮和幽静之外亦看见了战争的巨大烟云和不安。

身旁的池水，驿亭中穿梭的使者，喧嚣和宁静是那样的不和谐但却紧密相联，渴望宁静就不能不触动担忧，心生担忧就不能不破坏宁静，矛盾和冲突，广大的动荡和小小的幽静，我们于诗歌中再次感知到了张力所给人提供的审美冲击：惟其处处不安，危险正在来到，所以这一方小小的幽静便格外动人和可贵；反过来也是，惟其有这一方刻意强调的宁静的动人和可贵，所以才反衬出了时时处处都能感觉到的时代的不安和喧嚣。

“老夫如有此，不异在郊坰。”因为这种张力，所以诗人这样的假设，你可以说它是一种意愿，一种不安时代最为真实的心音。但是你也可以反过来将这种假设看成是不安时代、冷落清秋和漂泊生涯中诗人可怜的一声长叹，一声感喟。

但不管怎样，从这里开始，秋风中的古秦州在诗人眼中渐渐有了些许的亮色，如一个陌生人嘴角缓缓浮现的微笑或迟迟伸出的手，我们可以期许：天水就要和诗人握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