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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访老村

来源: 新天水2020-07-13 18:50:17

寻访老村

来源: 新天水2020-07-13 18:50:17


□苏敏

日暮时分返故乡,父母刚从地里收了一茬苞菜回来。饭毕,他俩就蹲在后院忙着择菜。扫来的树叶将土炕烘得发烫烙手,过了十点我未盖被子就睡下了。早上五点,邻室有起床声,接着后院有脚步声、电三轮嘟嘟声,六点起来解手,父母已进城卖菜去了,厨案上留着一把钥匙,等同于留言条,或为委托书,今日这个家交给你了。

我出了门,微明中巷道里有邻居从墙上摘取售卖的旱烟,他夸我家大人总是那么麻利。他也要进城去,担心摊位早已占满了。

我们都是新农村的新居民,邻居也是新邻居。原来的村子在半山坡上,最近几次梦到爷爷,好像一直还住在老村里,巷道依旧,房院依旧,醒来虽知是幻梦幻觉,可难免有所牵系,心动驱动行动,今日上一趟山寻访一回故乡如何,几年没去过了。

旧村的村容村貌,一草一木,路的一个拐弯,崖上一个窟窿,谁家的大门朝哪开,我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有时候,坐下来眯着眼,就能像玩闯关游戏一样,进入虚拟的回家之旅,回老家去,赤脚过河,穿过稻田,到杨家水渠,上死狗坡,经水泉地,绕过涝坝,到石头台,看见山神庙,斜路过场院,顺大房巷道,到了敬爷沟,下面是悬崖,崖边是聊闲的磕牙台,先眺见我家侧墙的电杆,接着是我家门楣上爷爷的手迹“笃德第”,还是那扇门……但到这里就卡壳了,走不前去了,那个院子的门推不开,那院子里的几座房看不见,爷爷和奶奶也没迎出来,客观世界终归不是唯心的,消失的人和事,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回来。

新村西头原来有一座废弃的烤烟楼,在外地暴亡或死在医院的本村人,就在此设灵堂等待吉日直接入坟安葬,每过此处总瘆得慌。我捡了一根葵花秸秆当手杖,举步向坡上走去。

原来的死狗坡是进村前的一道高门槛,一边贴崖,一边临沟,小时侯亲眼看着迎亲的拖拉机在坡上熄火翻车。工作后单位分的两千斤烤火煤拉到这里,不是用一包烟央求五六壮汉帮忙掀车,就是要卸货后换成驴子半天时间转运到家。那时我自行车骑得很好,不仅下坡不用刹车,还经常用自行车捎整袋水泥、尿素驮回家,每次推自行车上这道坡,弓曲如虾,气喘如牛,汗水婆娑中,常怨恨怎么投胎于这么一个高陡之地?今日陡坡上的异常轻松,路边多了几个养牛场、摆放着几十个蜂箱,猛犬拖着铁绳向我示威,我扬扬道具一样的武器,大摇大摆过去,几棵与我同龄的钻天杨守在路边,树身满是伤疤,无边落木萧萧下,似乎特意给一个游子的重访铺了一层礼仪性的叶毯,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走到魏家台,就算正式入村了,村头原有一个饮牲口的涝坝,小时候骑着毛驴上坡下坡不下来,两条腿夹着驴肚子感受它咕咕喝足水,用一根缰绳拽扯着牲口快走慢跑。但现在涝坝干涸,这里被开辟成城区的一处垃圾场。

再上去是山神庙,庙后有两棵老柏树,神像随村迁移下山,柏树还在崖边长着,但土崖已有些塌陷,或许下次就看不见这座空庙和老树啦!我默默站了一会儿,仅为这处留存的遗产祈祷,对着一座空庙,我不敢有什么许诺。

神庙周围是村子最大的一块公共场地,五个连环接续的场院,一个大队库房,一个磨面房,一个土楼,石头铺的马道。场院前的崖头,属天然的瞭望台,小脚的奶奶每次送我在这里止步,但不回去,她总要看我下坡,过河,上了南岸的沙滩,从亚麻厂门前的土路一直走上公路,直到眺不见了才回头。奶奶爱热闹和繁华,元宵节为看一场花灯几次受尽了城里亲戚的下视,她盼着我长大后在城里有房,可等到我有了容身之地她已不在了。那时每到周末,我一回到河畔,就能辨认出崖头上奶奶树桩一样的身影,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但年龄一大,才感到亲人眺你回家,你永是一个有人疼的孩子,但今日我往上走,连一只喜鹊也听不见。立在光禿秃的高台上,视野依然开阔,一道河川尽收眼际,一排一排的新农村井然有序,养殖场、加工厂将玉米林全占光了,乱哄哄的都是些什么呀?

我最熟悉的路段就在场院到家门的三四百步之间,哪几步要高抬脚,哪几步防坑陷,几步后该拐弯,几步后贴墙走,都成了程式性动作,一步不会乱,现在从爷庙处新开辟了一条果园路,从我家、五世家、瑞增家、狗胡家的院址中间起了一道直垄,做成上下两台梯田,旧貌全然改变,路上齐刷刷是过膝的蒿草,趟过草丛试着找我家的院址,一处墙角、一片瓦砾也寻不见,本来后院还有两棵椿树,我极力主张永久留下,但村委会的喇叭催逼太紧,父亲也贪爱两根木材,只得在绿叶如盖时挥斧砍除,大树扑倒,叶落一院,好不伤痛!现在,院子在我头脑里如此清晰,包括我的婚房西厢房,和后墙有计划生育标语的厨房,猪圈兼带厕所的后院,自行组合成一个熟悉的院落,但我在现场恰恰找不到安放这座院落的具体平台。我盲目徘徊着,一根老电线杆适时将我救了一把,电话上和父亲反复核对,证实此电杆为我家东墙外的那棵电杆,至今未挪一步,谢天谢地,找到这个地标,一切都好办了,从电杆向西平跨三米远,复原一座主房,从电杆向南跨两步,是厨房,对面是西厢房,大门东南向,字头巽兼巳。我靠着精确的记忆,完全复原了我的故居,就差一步请亲人出场落座了。

院址上,我数了数,生长着九棵苹果树,真想给它们说说话,守好我的家。

我站在既陌生又平面化的老家感受乡愁的时候,从果园深处传来恶狗的吼叫,我得挪步离开这里,于是继续往山上爬,守园老汉带着一条狗赶到电杆处,朝我喊:你是干什么的?我嘀咕了一句,回家的。可能他未必听见,也未必听懂,他和狗一直看着我越走越远,似在驱逐一只贸然闯入禁区的兔子或野猪。

村子偎依的是一座土山,一直有滑坡的危险,先人的办法是种刺荆,并立下民约禁俗,屲上不许放羊、开荒、打猎、生火,山路在荆棘中崎岖而上,我们的泉水和麦地都在山上。多少代人在这条山道上死死挣扎过,留下了数不清的血汗。我家还在高崖上占据了一处残窑堆放柴禾,此窑原属外迁户周家栖身之所,一个摔死的队长就在此窑停了七天,我每次去窑里背麦衣,总感到那崖就要塌下来,出来的时候总觉有人死拽着背篓不让走,那窑至今还在,我没有走过去摸一摸那把熟悉的锈锁。那口山泉依然叮咚有声,肯定还是甘冽可口,但临泉无路,取水无桶,我还是远远地眺望一下,听一听泉声继续走吧。再过两月,泉顶上会垂挂着一绺一绺的冰柱,“打青冰,打青冰,青冰打下过一冬”,童谣恍惚如梦,走到马山村我还没有哼完,马山村也搬移了,家庙前有一棵桑树,方圆十里只有此处有这么一棵桑树,我曾在纸盒中养过蚕,就靠每天和妹妹抬水时顺手摘的一把嫩桑叶。

从马山往东走,拐过沟涧,就转到坪上了。站在坪上远眺,忽然想起我的爷爷和奶奶。近来频频梦到他们。梦里他两守着旧院旧房,将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房子也被收拾得整整齐齐,院角的月季和牡丹花不分四季地开着,他们还养着鸡,养着猪,养着驴子,还种着一片果园……

我费力跨过沟去,惊起了几只肥得几乎飞不起来的野鸡,穿过一大片毛蒿丛,找到了爷爷奶奶的坟,给爷爷点了一只烟,将剩下的也全摆放在他坟头上,包括打火机。转身要走时,猛然发现后土旁边的刺槐中有一棵梨树,伸展着一束梨花,竟然有六七朵雪梨花,洁白如玉。

我从新村到旧村,绕一大圈子下山,回到了空屋子里,等待着父母的归来。

编辑:徐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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