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籍作家作品联展】论小说
【天水籍作家作品联展】论小说
(二题)
陈继明(珠海)
小说与反刍
好的长篇小说,讲故事的方式往往近似于反刍。牛、羊、骆驼、长颈鹿,这些动物有复杂的反刍胃,有好几个胃,能够再三地反刍食物。反刍动物把食物吞进胃里,先要经过一段时间的浸泡和软化,再返回口腔,经过再一次咀嚼,混入新的唾液,重新咽下去。相当数量的杰出的长篇小说似乎碰巧都是这么叙事的,所以,它们总是没那么容易看。当我明白了这个道理之后,回头再看那些以前看不进去的小说,就好多了。重读《尤里西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百年孤独》、《2666》、《地下世界》、《我的名字叫红》等小说,都能发现这样一种特征,只不过有些较明显,有些较隐蔽。
反刍式长篇小说一般还有如下特征:
一方面,一部长篇很难不有所冒犯,同时,一个好作者又会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在写小说而非论文,不可以大张旗鼓简单直露地表达任何东西。这样的小说,一定在写一个小说式命题,而不是直接把政治问题、社会问题、伦理问题拿过来进行正面强攻。小说的特征正好不是“正面强攻”。就算正面强攻不需承担任何风险。小说很难不涉及政治、社会和伦理,但小说的确首先是小说,最终还是小说,小说要关心、要书写的,总是小说式命题。小说家最需要的不是无惧无畏和破口大骂,而是如何发现小说式命题。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是关于“时间和记忆的命题”,这当然是一个小说式命题。莫迪亚诺的《暗店街》,讲述一个患了失忆症的男子寻找自己真实身份的过程。这是一部最不侦探的侦探小说,正是因为,它是一个十分小说化的命题。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在有所冒犯和正面强攻之间拉开距离的能力,也许才是一个作家最重要的能力。在不能不有所冒犯和不能正面强攻的复杂叙事中,长篇小说这种伟大的文体拥有了自己的气质,我们姑且称之为“长篇小说气质”。在不同国家的不同作家手上,好的长篇小说的确有一些相似的气质。比如,有些饶舌,比如,有点招人烦,比如,很难被同一个时代的读者立即认可。
另外,一个有野心的小说家,在一部长篇小说里总会尝试表述不可言说的部分,或者说,语言和理性无能为力的部分。一边在说,一边又警惕说。一边在理解,一边又在警惕理解之外。一边唠唠叨叨,十分饶舌,一边又谨小慎微,留下空白。长篇小说的另一部分气质,必然源自可说与不可说之间,感性与理性之间。
一部长篇小说如果是这样写成的,它需要什么样的语言呢?或者,它会促成什么样的语言呢?或者说,一部多胃的长篇小说和一部单胃的长篇小说,在语言上有没有区别?这又是一个十分有趣的有待仔细研究的话题。
可以肯定的是,一部作品是靠语言实现的,最终还要回到语言。语言也是内核,甚至是一部作品的终极任务。图尼埃尔说:“作家应该丰富自己的母语,丰富这份遗产。”作家的贡献,简而言之,是一个作家对母语的贡献。
毋庸置疑,一个作家的语言有稳定性,有自己的风格和习惯,但是,有时候在不同的作品里,一个作家的语言往往又明显不同。是语言成就了作品,还是作品成就的语言?一部新的作品是否需要新的语言?一个特定的题材和故事会不会逼迫作家拿出相应的语言?越是有叙事难度的故事,其语言是否越有建设性?
我曾有如下思考:
一部“反刍中”的小说,一般都有左右为难、纠缠不休的语气,就像一个人走在歧路上,随时担心走错了路,在坚定和犹豫之间、说和不说之间、直说和曲说之间摇摆和游移。在这样的小说中,语言的工具性降低,语言不再是有什么说什么,不再是放放心心的表述,语言最大程度地和内容相互融入,难分你我。
小说还有反语言的特征。它没打算图解任何结论。伟大的小说会拒绝直白地表达任何结论,拒绝表达任何易于说清的东西。小说家是把世界看得比实际上更复杂的人。一个这样的小说家,在写作没有开始之前,就还没有自己的语言。在一次新的写作来临时,一个想象中的故事已经对作者的语言提出了挑战。如果真的面临一次有质量有难度有挑战的写作,作者一定会首先体会到语言的无力感,一定会惧怕使用语言。我注意到,很多作家都表达过这样的感受:害怕写作,迟迟不肯走向书桌。
一部新作品一定充分调动了一个作家的语言潜力,这种调动越是充分,作家就越觉得旧有的语言不够用,越觉得自己语言苍白,无能为力。可以想象,那些曾经向作家提出过强大挑战的小说,构成了一部星光闪烁的小说史。
长篇小说与长度
文艺复兴是一次思想运动,人类思想,尤其是个体思考,个性苏醒,个人性的被重视,在文艺复兴之后成为时代潮流,长篇小说正是因为受益于此而变得兴盛起来。格奥尔格•卢卡奇在《小说理论》一书中说,15、16世纪之后,“史诗时代”已结束,人类历史进入“小说时代”,小说时代的主要特征是,“史诗”有了作者,一个作者(不是大众)“通过自己的有限精神构思自己历史的无限未来”。所谓“一个作者”,强调的正是作者的个人眼光,作者个人是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人们需要阅读一部长篇小说,实际上需要的是作者的“有限精神”,人们借此认识自我、了解世界。如果现今的一部长篇小说仍然可称作史诗,绝非因为它规模大、字数多。恰恰相反,一部当代小说成为史诗的唯一途径是,一个“有限的”作者和一个“有限的”视角。作者和视角的重要性远大于题材和材料。托马斯•曼非常推崇格奥尔格•卢卡奇的《小说理论》,他的《魔山》、《马里奥与魔术师》、《布登勃洛克一家》等小说都没有在外形上和规模上简单模仿史诗,而是以“有限精神”进入“无限未来”。
但是,对“长篇小说的思想性”这个问题,向来都有误解。有人津津乐道,一个写长篇小说的作家必需先是一个思想家,一部好的长篇小说一定要思想深刻、立意高远。好像长篇小说是一个盛放思想的巨型容器,一个有思想的作者,只需要把旧有的先验的思想放进一个合适的故事里就行。如果真是这样,小说家和思想家又有什么区别?小说,尤其是长篇小说,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用长篇小说直接表达思想,至少是一种过时的文学观念,是启蒙时代的产物。现代意义上的长篇小说不再迷恋启蒙,不再满足于说教。现代意义上的长篇小说,不以揭示一个预设的主题为最高任务,而会把叙事过程视作一次意义探险。也就是说,作家在写一部长篇小说之前,不见得很明白他要说什么做什么,他之所以要写一部长篇小说,正是需要借助一次漫长且艰难的写作来发现和寻找意义。写作本身就是一次探险。一部作品之所以需要50万字,是因为一个作家需要用50万字来探险。最后500个字没写出来,探险就还没有真正完成。换句话说,一部长篇小说,不需要那种在写作之前就已经能够说清楚的意义。长篇小说不是任何现成意义的容器,也不是任何善良意图的启蒙工具。当然,长篇小说同样不是泄愤、抹黑和丑化的工具。长篇小说是一次以命相搏勇敢叙事的产品。当一次漫长的具有探险气质的叙事开始,小说自己的智慧就会和作家的才华构成较量。有时候小说的智慧可能大于作家的智慧。小说的智慧和作家的智慧经常处在相互控制相互绑架的情形中。一个作品的篇幅越长,它自身的智慧就越强大。作家往往会变成一个手无寸铁的人。作家常常会变得走投无路,孤独无援。作家如果是一个游泳的人,用来救命的东西,往往只剩稻草。一个游泳者,如果身边跟着一只船,或者腰上系着一条绳子,绳子后面是救生圈,那么,这个游泳者肯定不能称作英雄。一个真正懂得长篇小说秘密的人,也应该如此。
字数是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古典主义的长篇小说普遍较长,而现代意义上的长篇小说大部分比较短,《百年孤独》不足30万字,《审判》仅有15万字,《2666》是比较长的,70万字。我对这个问题缺乏研究,但深信长篇小说的长度是一个很有趣的理论问题。写过几部长篇小说后,我自己也有如下体会:当一个作家打算写一部长篇小说时,必需同时想明白,如何不多说话,不无限拉长篇幅。当长成为必需时,如何短。当铺张成为必需时,如何节制。如何短,如何节制,比如何长如何铺张更重要。如何短,如何节制,实则是另一个致命问题:如何用秘密的内部结构表意,如何在复杂的修辞中表意。长和短不只是字数问题,长和短同时成为小说修辞。当长成为修辞,短也立即成为修辞。两者始终紧盯着对方,不放过对方。长和短相互成就,长让短变得有意义,短让长变得有意义,一部长篇小说在不能长不能短的两难境地中得以成形。

作者简介:
陈继明,男,作家,书法家。北京师范大学珠海分校教授,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曾获小说选刊奖、中篇小说选刊奖、中国作家出版集团奖、十月文学奖、华语传媒盛典年度小说家奖。部分作品译为俄语、英语、西班牙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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