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薛俱增

闲读《陇南书院——与历史同行》，人事纷纭，目不暇接，如身堕五里雾中，恍惚迷离。其间清代状元庄有恭书赠“袖林年兄”对联的记载，如破雾之花，吸引了我的目光。

赠联的始末根由，语焉不详，求教于该书主编邓炎喜先生，云此联现为倪氏后人收藏，《古都春晓》一书中亦有收录。随后又发来图片，联句为：“囊草欲飞三殿色，墨花长洒万家春。”上题“袖林年兄”，下署“禺麓庄有恭”。

对联品相极佳，我见犹怜。书体正是庄氏造诣最高的行书，风华自足，有颜真卿笔意，用笔精到爽利、雄健练达，墨色莹润鲜活、真气淋漓，整体风格萧散古雅、自然清新，兼具婉约之美与疏宕之气，风流蕴藉，超尘脱俗，直教人数百年之后，想见状元风采。

■清代状元庄有恭书赠“袖林年兄”对联“囊草欲飞三殿色，墨花长洒万家春”。

那年秋天，我有幸参观晋江青阳庄氏家庙，意外“邂逅”了这位状元郎。原来庄氏一脉乃“天水源流”，是唐末从天水徙居泉州的。庄氏家庙门楣上高悬一块蓝底金字“状元”匾，正是“乾隆己未科殿试第一名，庄有恭立”。由此我才知晓这位庄氏后裔，不论“海内士夫识与不识，闻公名靡不叹羡”。

庄有恭（1713—1767），字容可，号滋圃，祖籍福建晋江，后徙居番禺。自幼聪颖，有神童之誉，13岁即通《五经》。27岁参加殿试，说了一句“不为立仗之马，而为朝阳之凤”，乾隆见其“风度端凝”，一时龙颜大悦，点为状元。第二天即命入直尚书房，陪侍左右。第二年又让担任日讲起居注官，从此青云直上。39岁即授江苏巡抚，成为封疆大吏。此后虽有波折，但还是一路升迁，先后担任江南河道总督、刑部尚书、协办大学士等职。

庄有恭一生勤政爱民，清廉自励，“昼见僚属，夜治文书，或至漏尽不少休”。他是个“甚为难得”的治水人才，为官期间常与水打交道，江浙地区的海塘建设多有遗踪，其治水功绩为人称道，民间呼为“水神”。1762年春，乾隆南巡见到庄有恭，非常高兴，特赐诗一首：“己未亲为策士文，精抡蕊榜得超群。起行不负坐言学，率属偏能先己群。鹤市旧声犹眷眷，龙山新政更殷殷。海塘正是投艰处，磐石维安免奏勋。”爱赏之情溢于言表。可惜天妒英才，五年后竟病逝于福建巡抚任上，享年55岁。庄有恭提倡“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书法以颜真卿、米芾为宗，上追魏晋，又遍临历代法帖，博采众长，自成面目，片纸只字，人争宝之。

庄有恭赠“袖林年兄”的联句，出自明代胡应麟《赠莫廷韩》一诗。胡应麟是明代中叶著名学者、诗人、文艺评论家。他布衣一生却广交天下，身处偃蹇而志坚若磐石，疾病缠身但学问渊博，著有《诗薮》《少室山房集》《少室山房笔丛》等诗文集，成就全面而突出，为一代学术巨匠。胡应麟赠诗的这位莫廷韩，也是当时著名文士，本名莫是龙，字云卿，改字廷韩，号秋水，后以字行，松江府人，十岁即能文，善书法，著有《石秀斋集》《画说》。明代“嘉靖八才子”之首的王慎中对莫廷韩赞誉有加，夸这位“同学少年”文采翩翩，“风流绝世美何如？一片瑶枝出树初”。庄有恭书此联语赠人，自然有以胡、莫二人比附授受双方之意，也可见他对“袖林年兄”的欣赏。

据倪氏裔孙、美国加州大学倪振民博士《海外学子忆母校》中所说，“袖林年兄”即倪士冠。倪家现藏历史文物中，有一道乾隆五十年正月初一日颁发的褒奖倪士冠父亲倪德元与母亲邓氏的圣旨，明言倪士冠乃“甘肃巩昌府训导”。《甘肃通志稿》《秦州直隶州新志》记载，“巩郡儒学始兴”得力于倪士冠。其与庄有恭书翰交往，可见是位有影响的教育家。后调任敦煌，被保举为知县，可惜未及赴任就病逝了。

古代科举制度中，同榜登科者称为同年，互称“年兄”；另外主试人对所考取的门生亦可如是称呼。因此，庄有恭这位乾隆己未科状元与倪士冠究竟是“同年”还是师生之谊，囿于手头资料匮乏，未敢妄言。

倪氏家族于明末清初自浙江绍兴迁居天水，祖上即是明朝崇祯年间官至户、礼两部尚书的倪元璐。倪元璐工书画，其书法灵秀神妙，行草尤为超逸，用笔锋棱四露中见苍浑，并时杂有渴笔与浓墨相映成趣，结字奇侧多变，书风奇伟，后人对他有“三奇”（笔奇、字奇、格奇）“三足”（势足、意足、韵足）之称誉。1644年李自成攻陷北京后，倪元璐自缢殉节，国亡家破，其在秦州任通判的一个儿子国宾，遂以秦州为家，直至孙辈才开始进学出仕。

倪士冠后人，书香相继，俱为饱学之士。倪映衡(1784—1862)，字南殷，清道光十二年（1832）中举后不仕，主讲天水书院，能诗能文，为一时宗匠。其书写的寿幛现存于天水南宅子。《天水通史》说他“父母病逝后，对弟弟爱护周到”，以此一笔入史，耐人寻味。倪映鹤，为“郡增生”，天水市文化馆幸存其嘉庆二十五年所书“除忒降祥”匾额，圆润秀美，气象博大。这些文物和状元对联一样，都成为穿透历史迷雾的花。

■天水市文化馆现存倪映鹤所书“除忒降祥”匾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