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有人说，农历六月是夏天的尾巴，有很多副面孔。她深沉，对农人回报以麦收的护佑。她炽烈，肆意发光发热，蒸腾掉虚妄的水分。她明艳，她浓郁，她是盛夏光年里一首最动情的诗。

这时节若是一首诗，那么麦收就是其中最饱满的章节。金黄的麦浪，敦实的麦垛，新麦烙成的油饼……烟火气氤氲出踏踏实实的日子。接下来就请您走进农历六月的村庄，看麦浪翻滚，看农人劳作，看麦黄六月，颗粒归仓。

请聆听天水作家徐云峰发表在《天水日报》大地湾文艺副刊上的文章——《麦子熟了》。

六月三伏，小麦泛黄。玄黄鸟不厌其烦，“玄黄玄割，玄黄玄割”的叫声拂过阵阵麦浪，响进村人的耳朵。

父亲蹲在廊檐下，手握镰刀刃在磨石上来回磨砺，直至沉睡了一年锈迹斑斑的刀刃再现锋芒，一根头发划过刀刃断为两段，即达到了磨刃标准。母亲收拾好木制镰刀架，矫正咬合刀片的“铁牙齿”，等待亮晃晃的刀刃归位；奶奶早已熬制好了姜片凉茶，干姜片在火上燎过，特殊的香味释放出来，投入烧开的水中，稍煮片刻，放凉装入陶罐，成为父母割麦中的最佳饮品。

我带着草帽，跟随父母来到麦田。

小麦叶青穗黄，直挺挺密匝匝组成麦阵。母亲弯腰，右手执镰，左手揽麦，镰过之处，麦秆倾倒，倚着前面的麦子，如同从麦阵中剥离，身后，一捆捆小麦横卧田间，我便努力地搬运至路边架子车上。一天时光，母亲可以割完一亩地的麦子，超过大多数青壮年男人。

父亲在割麦的间隙，用架子车将小麦捆拉至麦场。麦场往往是离家不远的村口自留地，经过反复碾压，地表平整密实。一捆捆小麦被置放于此。

父母亲一边收着小麦，一边在麦场晾晒收割后的小麦。迎着晨光，小捆小麦被列阵排开，迎着烈日，逐渐变干。而至黄昏，割了一天小麦的父母亲，还要重返麦场，将一捆捆小麦堆成麦垛。

堆麦垛是农家干活主力必会的手艺，我的父母自然不例外。常常，堆麦垛的活由父亲担纲，我和弟弟顶多从远处抱来一捆捆小麦。

中间麦捆站立，周围倾斜向中，形成一个密实的底座，而后沿着周围提高一圈，一层，两层，一圈，两圈，一个逐渐向上收紧的宝塔型麦垛就形成了，就像矗立在陇山林中的麦积山，自然的造化形塑了优美的外形，而农耕文化赋予它形象的名字。堆积好的麦垛，形圆顶尖，防水，防风，呵护晒干的麦子不被雨淋。如果稍有偏差，麦垛倾成比萨斜塔，弄不好倒塌，小麦粒摔一地，还得再次堆积，直至达到理想造型。若逢雷雨，在狂风中短时间堆集出精致稳定的麦垛，不仅将全面呵护已经晒干的小麦，更能考验庄农人的手艺。

一家麦场，三四麦垛，早晨晾晒，傍晚复原，小麦在晾晒中逐渐变干，变得容易脱粒，进入下一个环节。

在我记事中，原始的脱粒——碾场是一场孩童般的游戏。晒干的小麦一圈圈摊放在平整的麦场。驴身上套上鞍子，身后用绳索连上重达两三百斤重的石制碌碡，加上辔头和笼嘴，驴算是全副武装，只得干活，不可也无法偷食满世界的小麦。背后常有赶驴人手持长鞭和长把铁罩，一面赶驴不要偷懒，一面承接驴粪的喷涌，以防污染小麦。碾一场麦下来，驴困人乏，小麦离壳，掩藏在麦秆之下，人们挑尽麦秆，用木质锨铲起谷皮和小麦粒混合的粮食，借助风力逆风扬场，壳麦分离，一粒粒小麦进入麻袋，小麦秆堆放成麦柴垛，才算完成了粮食的收获。

后来，驴被换成了小四轮拖拉机，再也不用担心驴偷懒或者驴粪便，一圈圈效率奇高，这样的脱粒方式，直至电动脱粒机的出现而改变。

脱粒机是我参与过的主要的小麦脱粒方式。一架庞然大物被叔伯们推着，从一处麦场吱吱呀呀进入自家麦场，我内心已经因接下来一两个小时的打麦变得雀跃。

脱粒机更像是一条流水线。电源合闸，脱粒机开始运转。解开麦捆“腰带”，被有经验的叔伯顺着滚动的传送链喂进大嘴，高速运转的脱粒机摆出一副贪婪的样子，毫不停歇，突突着，将一捆捆小麦吞下，腹部底下，一粒粒褐色的麦粒如水泻下，婶子们用口袋接着，一袋，两袋……沿着脱粒机方向延伸成蛇。脱粒机的另一端，被脱完麦粒的小麦秸秆，已经完成了最主要的使命，成了一堆柴草，被有经验的叔伯堆积成麦柴垛。一场小麦脱粒的事，至少需要十五六个劳力参与。好在那时，邻里互助成风，你家打完我家打，人们亲如一家，既不管饭，也不给钱，脱粒机响起，人手从来都不是问题。

往往那时，麦柴垛是我心中的乐园。柔软的柴草堪比最庞大的海洋球馆。麦柴一层层加高，麦柴垛快速长大，我和小伙伴在柴草中尽情跳跃，翻跟头，紧紧抓住一年只有一次，一次只有一两个小时的柔软，让每一根麦秆，沾满童年的快乐。

装满小麦的袋子被运至家，晾晒、装袋，按需磨面，成为一年的主要食物之一。麦柴垛却静静驻扎在麦场，圆形压实的垛顶，能防住雨雪的侵蚀，而一两天撤柴取用，会让麦柴垛变得腰身纤细，如同一件动态变化的艺术品。这件粗犷的艺术品，是一家人常年的能源物质。麦柴纤细，易燃，往往成为奶奶和母亲最青睐的柴火。

一根火柴，便能点燃麦柴点亮炉膛；一把麦柴，就能让一个葱油饼香飘厨房；而一座麦柴垛，蕴藉着一家人火热的幸福。

今天的分享就到这里，感谢聆听。

主播：麦冬；后期：麦冬。

天水日报社晓宜工作室出品。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