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与鸟同在
【博物】与鸟同在
□项丽敏
一
傍晚见到燕子,在浦溪河边的枫杨林。此时的枫杨林新绿初绽,在树下隔着枝叶,看见一双暗褐色的鸟影,起初并没意识到是燕子,当它们飞过去又飞回来,平展的翅膀和剪形的尾翼掠过头顶,一个声音在耳畔说:是燕子啊,燕子回来了。
这大概是最早返回的燕子,在春分的前一天抵达村庄。
我家乡下老屋里有一只燕巢,筑在堂前屋梁正中,每年春分后的第七天,燕子会如期而至,穿过大门飞进来,绕着堂前飞上两圈,啾啾啾地叫着,告知我的父母它们回来了。
大门上有个天窗,燕子回来后,父亲就把天窗打开,白天夜里都开着,那是燕子专用的门,方便它们随时进出。
有时候,村里的燕子都回来了,而我家的燕子迟迟未归,父母就会犯嘀咕,怎么回事,是路上出什么事耽搁了吗?母亲干脆坐在大门口等着,直到看见一对儿燕子,一前一后飞进来才放下心,打电话给我,“告诉你啊,家里的老燕子回来了。”
燕子回来了,春天也就暖和起来了。
在这片枫杨林里,昨天又见到银喉长尾山雀的族群(两天前曾见过),有三十多只,当它们从各自的枝头飞起,聚拢,飞向林子上空,就像幼稚园的孩子听到放学铃声,飞奔向门口。
认识了一种鸟之后,就会经常看见它,会发现原来它一直就在你生活的周围,这是很有意思的事,而在此之前,那么多年的时光里,你完全不知道身边有这种生物的存在,即使它就在头顶飞着,在身边鸣唱,你仍旧浑然不觉。
昨天还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要称这种山雀为“银喉”,是因为它的鸣叫里有一种碎银的质感,像少数民族的女性在节日里佩戴的头饰,碰撞摇晃时的那种音色与光芒。而此前,我以为这名字与它喉部的羽色有关,可它喉部一撮儿羽毛分明是灰黑色,心里不免存疑:是我认错了么,或许它并不是银喉长尾山雀?
辨别一种鸟,弄清它的名字,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长时间的观察和反复查证,即使这样,还是不能避免张冠李戴的事发生。
好奇,发现,求知,谦逊,存疑——在大自然的这所学堂里,一个人得永远保持学子的心态,生有涯学无尽,乐趣在其中。
看见银喉长尾山雀的同时,又看见一对儿松鼠。每次在这里都能见着松鼠,在高高的、纵横毗连的枝丫上跳跃自如,像武侠小说中那些动辄飞檐走壁的大侠,一身轻功了得。
这片枫杨林就是松鼠的家,也是银喉长尾山雀的家,也是更多我尚未认识的小动物们的家。这些年城镇不断向周边延伸,原来的村庄也已成为城镇的部分,在这个过程里,如果我们多保留一片树林,多种一些树木花草,就是为原先生活在这里的鸟兽们留下了生存空间,也是为我们身居其间的人们,在自然中畅快的呼吸留下了空间。
仰头观看松鼠的时候,一位村民走到我身边,“看什么呢?经常见你背着相机过来,你是记者吗?”
我点头笑答,“算是吧。”
我愿意是这片土地的记者,我所采访的,有时是河流,有时是草木,而现在采访的,就是这些与我同居于此地的鸟禽们,在日常的漫步中观察它们,认识它们,不惊扰,不打搅,跟随自然的脚步,用文字记录下它们四季的声音和踪迹。
二
春分前一周的夜晚,总有候鸟的鸣叫闯入梦境,待我醒来,那鸣叫声又从梦境上空掠过,远去了。从音色判断,应该是雁形目的鸟类。
晚秋的夜晚也会听到同样的鸣叫,比春夜听见得更为壮观。我居所上空的领域,想必是这些雁鸟固定的迁徙路线吧,是它们秋去春来的必经之地。
过了春分,雁鸟夜行军的鸣声就消失了,不知道是我睡得太沉没有听见,还是它们已然全员过境。
它们,这些雁鸟究竟从哪里来,要去往哪里?这一路它们经过了多少地方,飞了多少个日夜?这些都是我不知道的。我感受到秘不可宣的愉悦,因为它们在迁徙的途中穿越了我的梦境,它们经过这里的时候叫醒了我,用这种方式跟我打过招呼,就像未曾谋面的文友途经这里时发来的短信:你好,刚路过你生活的小镇,问候一声。
春分后天气转晴,红叶李的花落了,叶子长大,逆光看去,像另一种红艳艳的花朵。溪畔柳绦鹅黄,风一吹,全朝一个方向飞舞。这时候很难在柳树上看见鸟,只能听见它们动人的小情歌——茂密起来的枝叶遮挡了它们。
黄腹山雀已经在忙着营巢的事,找一个树洞,衔来柔软苔藓、树叶和草茎,填进去,再找来纤细的兽毛或丝线,垫成舒服的产床——两天前我就看见一只黄腹山雀,嘴里衔一截白色的丝线,仿佛它刚刚拜访过一位好心的绣娘,而丝线就是绣娘送给它的礼物。
领雀嘴鹎也在营巢,在海棠树上饱食一番花朵后,顺便折一截干枯的细枝,作为巢材衔在嘴里,左顾右盼,向它的爱侣炫耀自己有多能干。
领雀嘴鹎的食谱里排列着一系列的花朵和果子,是典型的花果爱好者,因这缘故,我阳台外的那几棵红叶李树也就成了领雀嘴鹎的餐厅,开花的时候飞过来吃花,果子熟了飞过来吃果子,来的次数多了,对我这个邻居也不见外,没有丝毫惧怕的意思,大大方方地享用眼前的美味,吃饱了,就地唱一会儿曲子,像是对红叶李树殷勤招待的赞美。
几天前,有位朋友说起他的母亲——八十多岁的老人,平日里并不喜欢吃水果,近来家里的果盘却常备着水果,有天他回家,看见几只鸟儿落在阳台上,围着一只切开的苹果欢快啄食——原来如此,那些的水果是老人家用来招待鸟邻的。
朋友拍了一段鸟儿食果的视频,点开看,橄榄绿色的身体,头部像是蒙了黑色的头套,黄色嘴喙不停地啄向苹果,大口吞咽,可不正是花果爱好者领雀嘴鹎嘛。

那位朋友的父亲半年前去世了。相伴一世的人突然离开这间屋子,留下来的人,即使有儿女常来照顾,心里还是会有一个孤寂的角落和塌陷的空洞吧,不知道鸟儿的到访与鸣唱,能否像阳光那样照进来,驱散角落的阴凉,将空洞填补。
近几日我也有鸟邻日日相伴,是珠颈斑鸠——去年就曾在我卧室窗台上筑过巢,育过雏,算是老房客了。半个多月前,老房客频频光顾窗台,一副“游子思故居”的模样,为了表达欢迎老房客回归的态度,我爬上窗台,像去年那样,用硬纸壳为斑鸠搭了一处宅基地。斑鸠太聪明了,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思,我刚下窗台,它就飞落到硬纸壳上,一个劲儿地咕咕咕、咕咕咕,那神气,分明是要告知天下,“这里是我的地盘,你们谁也别和我争。”
几天后,这只珠颈斑鸠就领回了它的伴侣,一趟趟地衔来树枝,搁在窗台的硬纸壳上,围成盘状的巢。
每日听着鸟邻近在耳旁的歌唱,心里像是流淌着一条安宁又清澈的溪流,我不知道还有什么生活是比这更好的——与鸟同在,彼此信任,没有多余的索取与欲望,只是日复一日地倾听,欣赏,在四季的轮回中迎送生命的枯荣。
本版特邀主持:一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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