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东方微笑
【人文】东方微笑


□ 卜进善
东方微笑,来自青山连绵,林海茫茫,山村阒寂,墟里烟静处的突兀山崖。
夏日,阳光炽热,山崖周围的林海如一片清润树叶,遮掩在天之下、地之上、人之心。冬天,白雪皑皑,林海向上的手脚若大师的素描画一般伸向素洁、纯净的思想天空,而夕阳恰照,丹霞赤岩,雪被峰巅,浓郁的素净与燃烧的浓艳搭配出大美天地的油画。秋天的红豆杉、云杉、黄花杠柳、白皮松,诸多珍稀植物与玉兰、翠柏、漆树等众生树木,大面积蓬勃呈现时,艺术家们羞于表现,而黄羊、麂子、鹿、麝、熊、红腹锦鸡们却自由活跃在它们的丛林。一千二百六十一年前的秋天,杜甫从长安到此,写诗道:“野寺残僧少,山园细路高。麝香眠石竹,鹦鹉啄金桃。乱石通人过,悬崖置屋牢。上方重阁晚,百里见秋毫。”诗虽短,意丰沛,杜甫是在寻找生命与环境的关系吧。这首诗叫《山寺》。
山寺,在天水麦积山森林公园之中,也叫麦积崖、麦积山石窟。
树木、花草、庄稼、畜禽、河流、岩石、洞窟,麦积山森林公园是有人间烟火味的森林公园,是离人们生活最近的森林公园。这样的森林公园,葱郁不蔑零落,雄伟不斥玲珑,宽阔不叹局促,疏朗不怨幽深,坦途不绝崎岖,大河不拒小溪,行人不妨走兽;这样的森林公园,“寂寞掩柴扉,苍茫对落晖”,山是山,水是水,茂密森林不碍白云飞。
第一次朝拜麦积崖,是在欣欣然的春天。那时候,我才十岁,跟着大人,去了,来了。来去之间,面对山寺,我不知杜甫来过、张大千来过、冯国瑞来过,吴作人王朝闻范文澜来过,众多的人“行经千折水,来觅六朝山”。我亦不知石窟里一尊尊造像背后伤感、开悟的故事,也不晓那些壁画的艺术效果,不明那些高大雕像上堆雕出的衣褶是如何流畅、曼妙。可我记得穿过“牛儿堂”窄小孔洞在七佛阁往下看的样子:高处的高远、空旷、清静,高处的悠然、眩晕、惊悚。我望着别人抛下的纸花,在石窟的半空,白云花朵一样悠悠飘浮、旋转、上升,觉得那是麦积崖最美好的时刻,是麦积崖最具魅力的风景。除此之外,行走在吱吱作响的木栈道,我看到石窟里有的洞壁上、雕像上游人刻画的歪斜字痕时,也有留下自己印迹的冲动。在我伸手时,一只松鼠跑来,机灵的眼睛看我一眼后向导一般离开,我看到一尊佛像朝我微笑,我便停止了要刻画的手。
那时,有一个瘦高男人常常在麦积山石窟凝视、徘徊、踌躇——那是他心灰意冷,以至“有些悲观,甚至有点厌世”的时期。他属于奔命的人,多年后,在《百家讲坛》讲完自己的内容,在课堂上对他的博士生,或是在大庭广众表述他对麦积山石窟造像的深切感怀时,常常会无语凝噎。
无语凝噎,若一朵伤感、怀念的花朵。
傅小凡十四岁在天水文工团当演员,后来当编导,考上华东师大哲学系攻读硕士学位之后,到天水师范学院任教。他的这个经历,若误入森林独自修行的人,在没有一处茅屋没有一处经声的地方,行迹成了他修行的道场,信念成了他追求新知的香火。
那时候,他阴郁而倔强,脸色上没有一丝晴朗。所幸,他在麦积山石窟寻找到了属于自己内心的微笑。
麦积山石窟第44窟的西魏主佛造像,面部饱满圆润,眉目细长,眼神微微下视,与微张的嘴角呼应。特别是嘴角既神秘内敛,隽永含蓄,又典雅圣洁,慈爱怜悯,呈现出一种清浅哀怨、宽容理解、温煦柔美的微笑。傅小凡认为,这尊公元五三五年至五五六年间的佛造像,是西魏武都王元戊依据母亲乙弗氏容貌塑造的。乙弗氏是河南洛阳人,十六岁嫁给元宝炬,十四年里生了十二个孩子,但只有元钦和元戊存活下来。大统元年正月初一,元宝炬即皇帝位,建立西魏政权。正月初八,册封乙弗氏为皇后。当时的西魏饱受北边柔然国的侵扰,魏文帝后来采取和亲政策,娶了柔然国的公主,但一国不容二后,新后不悦时,魏文帝选择了新后,被废的乙弗氏到麦积山为尼。后来,柔然国兵临长安,魏文帝听说柔然发兵的原因是因他怀恋乙弗氏,便让乙弗氏自尽。乙弗氏为了避免战争,为了天下安康,“乃入室,引被自覆而崩”。乙弗氏去世后,儿子造像,并不像后来《北史》上说的“后美容仪,少言笑”那样,而是塑造出一个有生命温度的、东方式的永恒微笑。


江山鼎革,家国同脉时,每一个人内心深处都有柔软的那一部分,这一部分与强大的艺术结合,就是当时叫秦州的天水艺人心中乙弗氏的形象,就是面对困难时的坚韧、从容、深明大义。乙弗氏是人间的观音,佛国的菩萨,另一种魏晋风度。她的微笑,是生命的微笑,足以让人忘却仇恨和杀心,是爱的、美的、慈悲的、圣洁的微笑,是坚毅的、开悟的微笑。在这样的微笑面前,傅小凡一次次将自己的困苦艰难,烟雨一般交付给了麦积山石窟,烟雨一般交付给了麦积山森林公园。
几年之后,傅小凡又取得华东师大哲学博士学位,然后去厦门大学任教。他将44窟西魏主佛的头像印在自己专著的封面上。
我不记得第一次走进麦积山石窟,看到划在洞窟里或深或浅的划痕,也想划一划时,是不是这尊佛的微笑制止了我,但我后来去麦积崖,总觉得到处都有这样人间的微笑,到处都有这女神一样的微笑。
这微笑,来自魏晋南北朝时人心对安宁的渴望与守护。
魏晋南北朝,是政权更迭频繁、社会动荡不安的时期,麦积崖却静水深流一般,屹立在“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的秦岭西端南北交汇的林海里。北魏正始三年,秦州的吕苟儿反魏,北魏派兵,经麦积崖到秦州平叛。《魏书•列传第二十四》载:“会秦州民吕苟儿反,焕仍令长乐等由麦积崖赴援。属都督元丽至,遂共平之。”正光五年,秦州的莫折大提自称秦王,北魏镇压莫折大提,正面攻不下,便两次经由麦积崖的“陈仓渭水道”进行袭击。《魏书•列传第五十九》记载:“如今陇东不守,汧军败散……今且宜勒大将,深沟高垒,坚守勿战。别令偏师精兵数千,出麦积崖以袭其后,则汧岐之下,群妖自散。”
乱局借道,平安祈福。公元三八四年麦积山石窟初步开凿后几十年里,石窟下这条掩藏在密林深处的道路,几次让纷乱的局势得到安定,百姓在纷乱的烟云里露出祥和的微笑。以后,经隋、唐、五代、宋、元、明、清不断开凿扩建,麦积山石窟存下了221座洞窟、10632身泥塑石雕、1300余平方米壁画。这些有人间温度的,拉近人们与佛国距离的精美泥塑艺术闻名世界。络绎不绝的人,沉醉在历史的烟云中,沉醉在艺术的殿堂里,沉醉在自然的美景中。
“在佛和菩萨注目下,我一步一步╱从低处走向高处。天梯般攀升的栈道/要把我如一只空皮囊般被风吹奏的肉体带到群山之上╱我有些疲惫,也有些缱绻的灵魂却隔山翘望。”多少次了,诗人王若冰仰望麦积山时,总觉得那些微笑是普世的,但他在这里流露出另一种情绪,即微笑虽是普世的,但观者要被感动,要达到认知的彼岸,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一九九六年,国家遇到了国有企业改革的难题。六月,一位领导人来天水调研企业改革。
参观麦积山石窟时他走进了133窟,窟内正前面有一组“释迦会子”造像,主佛一手朝上,一手朝下。朝上的手好像是欢迎,朝下的手好像是抚慰;朝上的手有父亲般的坚毅,朝下的手有母亲般的慈爱,但主佛脸上呈现的是忧郁的表情。心系民生大计的他在这组造像前沉思了片刻,转身来到一个小沙弥面前。
小沙弥造像不足一米高,犹如一个孩子,面呈憨态又带稚气。他低首侧耳,似乎在专心致志地聆听教诲;细眯的双眼,又好像在琢磨相关的说教,刻印在嘴角上会心的笑,更像是领悟了的,源于内心深处的微笑。
这位领导人看着小沙弥,顿然会心一笑。那刻,随行人员知道,这一笑,定然能打动世界,没有什么在此时比这会心的微笑意蕴更丰盈更有力量的了。
第二年,国家宏观经济运行成功实现“软着陆”,也是在这一年,香港回归,国家成功应对了亚洲金融危机,打赢了香港金融保卫战。
“麦积山者,北跨清渭,南渐两当。五百里岗峦,麦积处其半……其青云之半,峭壁之间,镌石成佛,万龛千室,虽自人力,疑其鬼功。”五代十国的王仁裕在《玉堂闲话》如是说,而“千龛万像,转崖为阁”的麦积山石窟,仅仅是几千年来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化的一脉杰作之一。麦积山石窟艺术凝聚、绽放的无穷魅力,由历史深处发出,又走进历史的未来;麦积山石窟的微笑之光,在天水一隅生发,又普照大江南北。


“空林一叶飞,秋色横天地。”昨夜一场雨,今晨阳光灿烂,我在远离麦积山石窟的脱贫攻坚村落惊异发现,昨夜的雨点若被点燃的蜡烛,挂在侧柏枝上,又如柔软的橙色花朵,澄明、活鲜地盛开。我想起了麦积山森林公园林隙移动的阳光,想起了麦积山石窟那只松鼠柔顺的皮毛和让我一辈子都不会忘却的,明亮善良的眼睛,想起了麦积烟雨,净土松涛,石门夜月,想起了石莲谷的流水,想起了杜甫的东柯草堂,想起了麦积山石窟一处处虔诚而会心的微笑,于是我又驱车赶往麦积山石窟。
因新冠疫情,石窟暂时关闭,不过,管理者说过几天就开放了。我在万顷绿涛中犹如麦垛一样突兀而立的麦积山石窟身影下流连忘返。
麦积山石窟最早叫无忧寺。在历史的烟尘里,无忧,是被磨砺出来的,无忧的底蕴是饱受磨砺后的思想底蕴,无忧是一种微笑。我知道,人是微笑的生发者、接受者、崇拜者。剥离隔膜,友善相处,共克时艰,人世间需要的是微笑;世界大格局,东方会微笑。
(本文获第八届“观音山杯•美丽中国”海内外游记征文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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