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胡缵宗书“海不扬波”

□ 安永

被胡缵宗所震撼，是到江苏镇江的焦山，看到他题写的摩崖石刻“海不扬波”，斗大的字，同山浑然一体，刚劲雄健，潇洒自然。当时心头一震，眼前一亮，人一下子就长了精气神。禁不住就对同行的人夸耀，这字是我们天水人写的。言语中充满了自豪。

原先只知道胡缵宗是天水秦安人，了解并不多。而自此以后，就认真地读胡缵宗，同时被胡缵宗深深地吸引。

胡缵宗(公元1480年—1560年)字孝思，一字世甫，号可泉，别号鸟鼠山人。明代著名学者、大书法家，二十二岁中举，二十九岁进士。历任安庆、苏州知府，山东、浙江、山西布政使司左参政，河南巡抚都御史、山东巡抚等职。每任其职，皆有政绩。可以说，胡缵宗是集名士与良吏于一身的人。“经济弘伟，功业垂于当年；学海渊涵，著作传于今日”。

翻开中国文学史，仅明代文学这一部分，就够让人惊叹和唏嘘的，真可谓巨著如山，群星璀璨。几部古典名著大多都成书于明代，《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三言二拍》，传奇、散曲也耀眼夺目，《牡丹亭》至今还在戏台上占据着位置。人们耳熟能详的名字就有一连串，仅胡缵宗生活的年代，李梦阳、沈周、文徵明、祝允明、唐伯虎、吴承恩等，一个个名字都叮当作响，说出来就让人佩服和尊敬。而胡缵宗并没有被亮丽的群星所淹没，他的四个字“海不扬波”，与青山长存，博大浩瀚，海阔天空，成为一座立于天地之间永恒的纪念碑。我想，凭一个人的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

自秦始皇起，屈指算来，中国仅皇帝数百，官吏、儒者、名士数不胜数，人史作传者也不胜枚举。而能留于世，记在人民心中的人物，却不是很多。几个字，与青山长存，让世代的人们用心解读，是十分生动的。是胡缵宗的书法好？与胡缵宗同时代的文徵明，至今学书者还倍加推崇他的书法，大约可以算得上是明代书法的代表人物；是胡缵宗做过江苏的知府，当过官，以官扬名？胡缵宗身前身后，在江苏做过官的人，数起来也要好好数一阵子，到过江苏镇江、比胡缵宗官大数品的，想必也不乏其人，而让人们记在心中，并留出一座山来让其书尽风流的，却只有胡缵宗一人；是胡缵宗书写的这四个字包容性强、话句好？中国地大物博，山头众多，名山大川之上的摩崖石刻，看都看不过来，名言警句，好听的多得很呢！而胡缵宗的这四个看起来平平常常的字，却使江苏镇江的焦山于名山大川之中，尽风流于万千摩崖石刻之上。那么，是什么样的力量，使胡缵宗在江苏镇江与青山长存呢？

胡缵宗像

古往今来，许多人想留名于世，但昙花一现者多，流芳百世者却寥若晨星。自古至今，数百的皇帝，人们能记住的也就那么几个。更何况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历朝历代，那么多有名有姓的男女。上下五千年，有名有姓的风云人物也灿若星河。一个人能留下点什么，何其难，难在人心！人心有，才能代代相传。

胡缵宗之所以能与青山长存，不仅仅是他的书法好，也不仅仅是他学问如何超群，更不是他官做得大与小。读胡缵宗，你就会深深感到，是他的人品和作为，才使镇江的百姓赋予他青山般的坚实。

正德八年(公元1513年)，胡缵宗任潼川州知州(今四川三台县)，“爱民礼士，著于一时”。正德十四年(公元1519年)，任安庆府知府(今安徽安庆市)。在安庆三年多的时间里，他大力恢复因宁王朱宸濠叛乱遭受破坏的安庆经济，“抚绥安缉，民以大苏”。同时，“开吴塘乌石堰，溉民田”。明世宗嘉靖二年(公元1523年)，当他调任苏州知府，离开安庆时，安庆的老百姓“攀辕垂涕而遏之者以万计”，很多人乘船数百艘一直把胡缵宗送到苏州镇江。情真意切，恋恋不舍。多么生动感人的情景！谁说老百姓怕官、恨官？老百姓需要清正廉明、为民办好事的好官，拥戴他们，惦念着他们。

胡缵宗为伏羲庙题写的匾额

“政声官去后，民心不可欺”。民意是老百姓对清官廉吏们世代口传心授、无形而有声的纪念碑。为官者只要为老百姓做过一点好事，老百姓都会记在心里，相传于街头巷尾、田间垄头，或成为民谣，或成为故事，融入百姓的生活。

胡缵宗在苏州为政四年，“廉洁辨治，名与况钟颉颃”，皇帝敕封为“中宪大夫”。在苏州为政四年，就与任苏州知府十三年、严惩贪吏、为民造福的况钟颉颃并誉。何其不易！可以想象，他为当地的老百姓是实实在在地办了一些好事的。德行品格，即使没有摩崖石刻，苏州的百姓也会世代口碑相传。“海不扬波”摩崖石刻，只是物的映照，胡缵宗在苏州，在镇江人民心中，宛如浩渺的大海一样，环绕焦山，相存相依。

“海不扬波”，有容乃大。胡缵宗不仅在为政中体察民情，而且在他作文作诗中，也是激昂悲壮，对当时的积弊尖锐斥之，对人民的痛苦寄予同情。胡缵宗时代，政治败坏，皇帝昏庸无道，穷奢极欲。武宗四处巡游，荒淫无耻；世宗迷信道教，经年不朝。在胡缵宗《惊喜君王至》的诗中，直言不讳地揭露最高统治者的荒淫行径：“惊喜君王至，西华夜启扉。后车三十乘，载得美人归。”直书武宗到大同掠良家女子充幸御，至数十车，在路途每天都有死者的丑行。“农夫不食稻，蚕妇不衣锦”“朝耕秋无食，夜织冬无衣”的诗句中，对农民的疾苦深表同情。清人朱彝尊《静志居诗话》评论道：“鸟鼠山人是诗直书其事，亦取祸之萌也。”是啊！为一个王朝治政者，本来就是统治者的工具。而工具一旦有了思考，看出了统治者的积弊和丑行，忍不住发几声呐喊，不仅仅最高统治者憋气，就是同僚中热衷于尸位素餐的人，也会不舒服。胡缵宗也深知其中要害，他在《愿学编》中写道：“皆曰‘仕途，畏途也’。予不以为然。及仕，始知之。吁，可畏也！”但道德秉性使然，他忍不住，还是把要说的话说了出来，授人以柄，遭了小人陷害。

胡缵宗为兴国寺题写的匾额

嘉靖二十九年(公元1550年)，胡缵宗任河南巡抚时，河南阳武知县王联因罪被胡缵宗罢官，王联记恨于心，利用世宗喜欢告讦的弱点，把胡缵宗迎驾诗“穆王八骏空飞电，湘竹英皇泪不磨”，说成是对皇上的诅咒。世宗大怒，捕缵宗入狱，命刑部尚书刘讱严讯。刘讱为人公正，认为缵宗的诗并非谤语，而是歌功之诗，世宗虽同意原有，但仍恨缵宗，杖打四十，削籍为民。时年，胡缵宗已71岁，不知这四十棍他是如何硬撑下来的。

我反复阅读明史列传有关胡缵宗被皇上责罪杖打的文字记载，一直读不懂既同意刘讱等人的审讯意见，又“心谦缵宗”这层含义。既然缵宗的诗不含谤意，而是歌功颂德，为什么世宗皇上仍然要恨胡缵宗呢？史书最糟糕的就是含糊其词，让后人自个儿细细地去想。

世宗恨缵宗什么呢？一个71岁的退休官吏，对高高在上的皇帝有何妨害？世宗的嫉恨，惟胡缵宗的人品德行、学识才华而已。人臣难做，功高不能盖主，声高亦不能盖主。庸碌了不行，太有才能了也不行。既要把皇上的家园看管好、治理好，又不能太出风头，在百姓心中占了位置。有时还会罗织或强加莫须有的罪名，把一个堂堂正正的好人弄得人鬼不是。然而，公道自在人心。为世宗歌功颂德的碑，无人细读。而“海不扬波”，却使几代人细细品读。

胡缵宗书法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