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薛俱增

《璇玑图》是前秦时期秦州刺史窦滔之妻苏蕙所做的回文诗章，纵横各二十九字，循环宛转读之，“才情之妙，超古迈今”。

其中有一部分可解读如下（读法甚多，只读二首，以期引玉）：

一

滋愚谗，漫顽凶。（愚昧奸谗一滋生，顽劣凶狠遭放纵。）

慈孝休，退谦蒙。（上慈下孝全休论，忍让谦和受蔽蒙。）

疑危远，家和雍。（猜疑危害须远离，家门和谐暖融融。）

思淑贞，敦节容。（常思贤淑与坚贞，诚重节操与仪容。）

持所贞，记自恭。（秉持应有之贞洁，牢记自身之谦恭。）

基为孝，敬是从。（家庭基石本是孝，敬字常常紧跟从。）

二

愚谗漫顽凶，（愚蠢奸谗又连着顽劣逞凶）

孝休退谦蒙。（不孝亲不知退让不懂谦恭）

危远家和雍，（只有远离危害家庭才和融）

淑贞敦节容。（要贤淑贞洁注重礼节仪容）

所贞记自恭，（坚定操守保持自身的谦恭）

为孝敬是从。（奉亲行孝发自内心的尊重）

我们发现，这部分实可看作一篇回文诗体的家训。

传统家训，是在中国传统社会里形成和繁盛起来的关于治家教子的训诫，是先辈留与后人的为人处世宝典。我国最早的家训可追溯到西周时的《姬旦家训》。春秋战国时期，有孔子《庭训》，孙叔敖《临终戒子》，孟母之《母训》等。这一时期的家训尚未独立成文，零星见于古籍文献。自汉初起，家训著作层出不穷，蔚为大观。如刘邦《手敕太子》、刘向《诫子歆》《胎教》、郑玄《戒子益恩书》、蔡邕《女训》等。魏晋南北朝时期，是中国家训发展的关键期和成熟期，家训名作如雨后春笋，如刘备《遗诏敕后主》、诸葛亮《诫子书》、嵇康《家诫》、颜之推《颜氏家训》等。这些家训既有很高的文学、史学价值，也有相当深远的教育意义。

《颜氏家训》是汉民族历史上第一部独立成篇的家训专著，“古今家训，以此为祖”。作者颜之推（公元531年—公元591年以后），字介，北齐文学家。该书成书于隋文帝灭陈国以后，隋炀帝即位之前（约公元6世纪末），是一部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家训代表作。

才女苏蕙正属于魏晋南北朝时期，但她的出生要比颜之推早170多年。据武则天《璇玑图叙》，苏蕙约生于前秦永兴元年（公元357年）。她“识知精明，仪容秀丽，谦默自守，不为显扬。年十六归于窦氏，滔甚爱之；然苏性近于急，颇伤嫉妒。”既讲了苏蕙秀外慧中的优点，也点出了她急躁好妒的性格缺陷。“初，滔有宠姬赵阳台，歌舞之妙，无出其右，滔置之别所。苏氏知之，求而获焉，苦加捶辱，滔深以为憾。阳台又专伺苏氏之短，谗毁交至，滔益忿苏氏焉。”旧妇新人引发的激烈矛盾由此可见一斑。“苏氏时年二十一，滔将镇襄阳，邀苏同往，苏氏忿之，不与偕行。滔携阳台之任，绝苏音问。苏氏悔恨自伤，因织锦为回文……”

由此可知《璇玑图》制作的年代。窦滔将镇襄阳时苏蕙为21岁，这一年是苻坚攻克襄阳的前秦建元十五年(公元379年)，《璇玑图》即织绣于此时。

天水西关二郎巷，相传就是苏蕙织璇玑图的地方。

通过对苏蕙及其之前古代家训的考察我们发现，《璇玑图》如果作为家训来看，早于《颜氏家训》上百年。《璇玑图》问世后，历代在宫廷街市乃至乡野村落广为流传，争相传抄吟诵，引无数专家学者竞折腰。作为古代家训之集大成者，颜之推从《璇玑图》以及窦滔的婚姻家庭故事中有所鉴戒，这种可能性是无法排除的。颜之推认为读书做人是家训的核心，圣贤之书的主旨在于“诚孝、慎言、检迹”，并说“是以父不慈则子不孝，兄不友则弟不恭，夫不义则妇不顺矣”。在《兄弟篇》中说，“千经万典，孝悌为先”“听妇言，乖骨肉，岂是丈夫”“妯娌相处贵在恕己而行”；在《治家篇》中说，“教化须自上而下”“宽严贵在恰到好处”“赏罚有度，不可苛责”“进德修身齐家之本”“夫唱妇随真和合”“婚配嫁娶难得素对”“圣经圣书谦恭相待”“妖妄之事勿沾染”；在《风操篇》中说，“言谈举止有礼有致”“长幼内外宜法属辞严”“接待宾客恭谦有礼”等。饶有意味的是还专辟《后娶篇》，“贤人难免遇蛮妻蒙蔽”“一夫多妻家无宁日”“慎重考虑丧偶再娶”。

这些论述，如果对照我们对《璇玑图》诗的解析及窦滔的家庭纠葛来看，便显出很强的可比性和针对性。前者的这些论述，后者也几乎都有所论及，只是语言更加凝练，形式更显独特罢了。由于苏蕙是女性，加之《璇玑图》形式的费解，在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后世对这一部分内容常作苏蕙的愤懑之语看待，没有提高到现身说法的优秀家训的地位而给予足够的关注。

《璇玑图》这一部分的关键词是：孝、敬、恭、从、谦、贞、节、淑、容等，主要讲家庭和谐的重要性，妇女自身修养的重要性，妇女在家庭中的重要性。苏蕙认为孝敬尊长是家庭的根基，要牢记自身品行的修持，坚持忠贞贤淑的操守，时刻谨言慎行，做到孝敬长辈，敬爱丈夫，忠贞不贰，温柔贤惠；只有远离是非谗言，克服刁蛮蒙蔽，避免嫉妒猜疑对家庭的伤害，家庭内部才能和谐，家庭关系才能和睦。苏蕙的《璇玑图》诗距今已有1600多年，但是，这些言论不要说在当时，不要说在一百多年后的颜之推时代，就是放在大力弘扬核心价值观，重塑文明美好新家风的今天来看，依然有着积极的现实意义。作为一位封建时代的家庭妇女，她对家庭美德能有如此全面深刻的思考，作出如此简洁精炼的概括，其才其德真是让人感佩不已。

就此一角的探究，我们认为，苏蕙的《璇玑图》诗是我国较早的女性作者论述家风家训的诗歌。毫无疑问，它是我国最早论述家风家训的回文诗，或者说，它是我国最早用回文诗体裁写就的一篇家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