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周维强

叶梓的《陇味儿》和《书法里的茶》，可以放在一起去读，率性的文字，文雅的爱好，诗性的笔法，构成了叶梓散文的主要特点。偏爱明清笔记和民国大家散文的我，读起叶梓的散文，总觉得他在追寻古典文化的源头。看得出来，叶梓是下了苦功夫的。筛选材料，构思篇章，对美食、茶器、茶道、书法、印章、篆刻等技艺的了解与体悟，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每每阅读《书法里的茶》，总会被书中呈现的智慧之光所感染，语言机智，禅悟到位，整个人的心和灵沉浸在书香中，让叶梓笔下的文字，带着我，穿过一幅幅墨宝，探寻生命深处那份闲情，追寻那份古意。

中国人喜欢喝茶，不仅是一个历史传统，更是一个文化传统。茶，处处可饮，但是能喝出情致，饮出境界，则绝非易事。看完全书，我的理解则是，墨香中渗透着茶香，茶香中折射出墨香。叶梓遍阅古代史书诗书，找出经典的墨宝，在诗文中，觅到那些和茶香相关的文字，让那些失传的、在世的茶叶，复活在纸页之上，不仅留下了第一手和墨宝茶韵相关的文字材料，更是把一种品茗的境界，提升到了欣赏书法艺术诗歌艺术的高雅层次。全书收录了四十章的短文，每一篇短文都可以理解为一种“茶道”。读其文字，仿佛眼前摆放着一套茶具，茶具中有茶香氤氲。清风明月相伴，心情高雅，神清气爽，品茗文字，唇齿留香。从“《急就章》里的茶”到汪曾祺书法“岂止七碗，不让卢仝”，按照时间顺序，从三国开始起笔，过渡至唐宋，延伸至明清、民国，那一幅幅书法作品，被提炼出来，悬挂于时空之上。《书法里的茶》收录的书法作品较为集中，与茶有关，传达的是一份闲适的古典情怀。我从第一章开始读，读起来就再也没停下来。叶梓在行文时，深谙行文之道，他总会让文字呈现出韵律和节奏，让你读起来，会随着节奏产生思考的心绪。空间留有余地，仿佛书法条幅的留白之处。阅读书法，就得懂书法，而从古诗文中探究茶的奥秘，还得懂茶，悟茶，除了苦功夫，更要彰显个人智慧与学识。叶梓用巧笔，挑起了这份智慧和意境。

读《书法里的茶》，适宜在夜晚，一个人卧在沙发上，手中最好有一杯茶，一边阅读，一边品茶，不胜快哉。遥想古代文人墨客，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正可谓“从前慢”的时光。如何将这份“慢时光”品出意境，品出情趣。于是古人在“琴棋书画诗酒茶”中做起了文章。而“诗酒茶”自古不分家，酒饮多了，癫狂、乱性，唯独饮茶能让人清醒，更能看清自己的心灵深处的深思。所谓“万丈红尘三杯酒，千秋大业一壶茶”，喝茶最能解腻，解人生之腻。叶梓在行文时，懂得停顿、克制，让情感适度收拢，不恣意，不懈怠，更不会抒发无谓的情感。他的情感总会恰到好处地落到一个点上，让人感到舒适。从这本书里，也可以看出叶梓对于书法的审美态度，对于品茶的人生哲思。以今人的思考读古人的意境，除了要修一颗禅心，还要修一颗佛心。

我比较偏爱“雨窗下的孤独（文彭《致钱谷书》）”“煎茶指南（徐渭《煎茶七类》）”“茶当酒（徐渭《竹炉汤沸火初红》）”“乞梅茶”等章节，叶梓在写这几个篇章时，不拘一格，洒脱、率性，他能够根据书法的行笔，巧妙让自己的思绪根据行笔，展现其个性。这是一种智慧。思之所至，情之所至。语言，老到、自然；情感，真诚、真心；笔法，缓慢、有韵味。富有哲思的小品，令人回味的情趣之文。写这类文章，难就难在没有变化，千篇一律，千人一面，读起来让人生厌。而叶梓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在构思整本书时，他总是让语言呈现跳跃性的特点，不会平铺直叙，而是曲折有韵，弯弯曲曲之中，找寻思绪的亮点。由此，我读到了想读的东西，收获了意想不到的惊喜。细细读来，你会发现叶梓内心的静气，早已和怀素、苏轼、欧阳修等大家，达成了心灵的默契。那就是，以静气养静气，以静气交流静气。文字能通情，文字能达意。一派温润和醇厚，茶香里的温暖，是需要心灵的静气去颐养的。

在《书法里的茶》中，还有这样诗意的抒怀：“哦，山静日长，一个多么美好的词汇，仿佛它的背后藏着一场晚风，一曲安静的琴声，仿佛要把我们带到一个远离市声的地方。常常，我不禁喃喃低语，期待与如此美好的生活相逢，也许，这只是我心底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吧。” 其实，这是一个当代汉语诗人对古典诗人的致敬，是对古典文化的追随与传承，是对汉语美感的一种再营造与发扬。

这样的文字，安宁，安心，如同一道溪流，缓缓地从心田流过。

(《书法里的茶》，中州古籍出版社2021年10月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