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黎洁 ▏1980年的年
【散文】黎洁 ▏1980年的年
1980年的南河村,冬天冷得离谱。我们白天裹在厚重的棉衣里,夜里钻进熏暖的热炕,也就感觉不到冷了。冬天快结束时,就要过年。
儿时的记忆里,年是一身新衣服,是一桌子好吃的,是一沓厚厚的压岁钱。
喝完腊八粥,甜味持续发酵。“过了腊八就是年”,孩子们从童话乐园跑出来,开始加入办年活动。

办年货
刚挖的羊角葱,才磨的玉米面,新碾的米及新剥的麻,装了满满一架子车,然后粜出去,再买回各种年货。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种实践活动,多是一个大人一个孩子完成。大人在架子车前讨价还价,孩子在背后看东西。末了,奖励一碗担担面,或是洋芋凉粉,它们有着诱人的香味,红红的辣子油,在嘴边留个小红圈,也不记得擦净,然后押车返回。
洛门的集市,早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琳琅满目的商品挤满。偌大的农贸市场,铺子里摆的、架子上挂的、地摊上放的,五花八门,大到一个衣柜,小到一枚针,一应俱全,不怕你想不到,只怕你找不到。
最喜庆的年货是对联、年画和鞭炮。
家家门框上要用大红对联,大多是黑字,也有金字的。门扇上要贴秦琼敬德的彩色年画,大人们常说,“秦琼敬德,把门厉害!”你看那两人,骑着战马,怒目圆睁,威风凛凛,秦琼高举一剑,敬德高擎一鞭,往大门上一贴,牛鬼蛇神一见就跑。
年画有梅竹兰菊、春夏秋冬等四扇屏,有虎归山林、无限江山等字画中堂,也有连年有余、大展宏图等单幅的年画。我最喜欢那幅连年有余了,因为画上的福娃,只穿个小红肚兜,抱着一条大鲤鱼,五官呆萌可爱。他扬起的小嘴,就快要流出涎水来了。大方块的蓝墙纸,也是必买品,它由几行一方连续纹样错位组成,糊在炕周围当墙裙。
鞭炮也是我的最爱,大的一种是单个的炮仗,有短短的火绳,大拇指那么粗,声音太震。小的绑鞭有五十响和一百响,噼里啪啦,能喧闹好一阵子。
挣钱不易,花钱细致。大多数人在货比三家之后,仍要讨价还价一番。
麻是附近农民的主要变资,价钱比较贵。提前几天,全家人站在院子里,一根一根地剥,从根部粗的部分,向梢部剥去,然后把梢部折断,剥净最后一丝细麻。几个人剥够一大把,从最粗的麻头扎紧,梳理整齐,再沿中间对折,然后挽发髻一样,把尾巴整齐地缠在上面。
天刚麻麻亮,我就起床了,因为要帮我爸去卖麻。我爸临时有事,去不了,就嘱咐六爷带我去。集市上有好多麻,从化肥袋里取出麻的那会儿,我对我爸的崇敬又多了一层。我家的麻又白又亮又长,很打眼,别人家的卖一块五一斤,我家的要一块八一斤。
六爷自己家的还没卖出去,就先帮我卖,卖完算账。净重十四斤八两,我一时蒙了,拿个小木棍在地上演起了草式。
“瓜娃,算个小账都列草式。”
“不急,让娃慢慢算,我已经算好了。”
六爷耐心地教我,干啥要先算大账,大账对了,就不会出大错。按两元算,十五斤是三十元,一块八一斤,就比三十元少三角。
这话受用终身,我学会了算大账。
洛门是逢双有集,隔一天才能去。等到下一个逢集,我和我爸继续办年货。架子车里,装满红红绿绿的年货,有盐醋酱油、豆瓣酱、新碗筷、红白纸、年画、新门帘等。赶完集,上个厕所出来,愣是找不到我爸,又怕又急,就在厕所门前哭了起来。
原来那个厕所有两个门,我守错了门。我爸从厕所出来,老远看到一群人围着一个小女孩,她张着红辣子嘴哭喊着,就觉得一定是个小馋猫,仔细一看,原来是自己的闺女。
腊月的天,是忙碌的。

蒸 馍
发了两天的面,咧着嘴,软乎乎堆在瓦盆里。柴火在灶间哔啵作响,火焰哗哗轻笑。温热的蒸汽,带着发面的味道,从麦秆编成的锅盖上腾起来,麦粒香唤醒了麦秆香,熏暖了灶间,直抵屋顶,穿过烟囱,湿润了天际。
我负责烧火,我妈和我姐负责放灰水、揉面,然后还要把揉匀的面,做成不同花样。
五谷丰登,岁岁有余,蒸馍就是最好的见证。一米高的大缸,放满了白花花的馍:个头最大,裂开十字嘴,用大枣点了绛唇的,是气饼;扭着腰肢,妆容精致,轻拢雾眉的,是花卷;珠圆玉润,闪着金银光的,是金银馒头。这种一劳永逸式的做法,可以吃到正月十五,每餐只备菜和汤。馍,蒸一下即可。
蒸完馍,先炸洋芋丸子、油果果,后炸肉丸子、夹板肉,然后把一些方块五花肉抹上蜂蜜,也炸一下,做扣肉和红烧肉用。
腊月是女人的天下,姐妹们都参战灶间。这期间,母亲和姐姐已切好二十来碗扣肉,下好了料,有豆腐乳的、有麻辣的、有五香的,然后架在蒸笼上蒸熟。
腊月的天,是熏暖的。

扫 房
腊月二十六七,开始扫房。
这次我爸是主角,一早起来,吃完饭,就在院子中间铺张大塑料纸,把每个房子里的东西搬出来。
我爸全副武装,再套一件长外衣,像极了沙僧,只不过沙僧拿的是降妖宝杖,他拿的是绑在长杆子上的扫把。我爸挥动他的超级扫把,调匀呼吸,摆开多年习武的架势,左右开弓,唰唰唰,一阵有节奏的清扫,从屋顶到墙面,从北堂屋到西厢房、厨房、大门,再到犄角旮旯,不一会儿工夫,统统清扫干净。
所谓的大扫除,无非是尘土搬家,把一年的积尘,从屋内清到屋外,从家具物件上擦拭下来,再倒到村口的垃圾坑。
这期间,我和姐姐们的任务,就是清理所有小家具及摆件上的土。大姐指挥我们先扫再擦。我拿一把鸡毛掸子,拂去家具上的灰尘,最后用抹布抹干净。对于杂物,该整理的整理,该丢弃的丢弃。
一家老小齐动手,从早忙到晚,最后把所有物件搬进屋放回原来的位置。大扫除的意义,就是空气清新了许多,空间大了许多,住着舒心了许多。
我最爱做的事,是整理照片。因为可以看到去世的爷爷奶奶、二爷爷的照片。儿时的全家福上,我的两个羊角辫子一个恨天,一个怨地,小姐姐的左眼上,被花挡了一下,像奇怪的豆豆眼。
虽然每个人膝盖上打着补丁,但坐中间的大人们脸上流露着幸福满足,站在周围的孩子们,也一脸纯真可爱。现在看这张照片,补丁配笑容,竟毫无违和感,就像毕加索的画《老吉他手》,即使物质上再贫乏,内心依然乐观向上。这也是我所有照片里,唯一可用天真烂漫来形容的一张,看着看着,就不由得笑了。
腊月的天,是洁净的。

穿新衣
年办好了,我妈也累倒了。在我的记忆里,我妈是铁人一样的存在,那时候能买的东西少,加上没钱,大多数用品都要自己做。我妈白天做饭,晚上还要赶新衣。
先拿软尺量尺寸,嘴里念叨着,这娃又长个子了!再拿出布料,在床上铺平,画样子、裁剪,然后踩着缝纫机,给我们赶制衣服。那飞针走线的速度,一个晚上就能做一套衣服,有时候累了,就直接趴在缝纫机上睡着了。
我妈常夸她那台飞人牌缝纫机是个好东西,用起来顺手。当时的我并不理解,持续熬夜的背后,是一股怎样的力量在支撑。
有一种衣服是母亲制造,有一种速度是母亲速度。我妈要熬上好一阵子,才能让家里的每个人在大年三十之前,穿上新衣新鞋。但细细想来,那时唯独我妈,还穿着出嫁时的黑条绒上衣。
腊月的天,是全新的。
除夕那天,家家的大门贴上墨字红底的春联,威武庄严的门神,等着过年。
黄昏来临,家家灶间飘出饭香,烟囱冒出青烟,堂屋的眼睛豁亮了,大门的嘴巴涂红了,整个村子就热火起来。只等除夕的爆竹声,惊飞红福袋、绿福袋、花福袋一样的伙伴,满世界就下起了红包雨,所有飘摇在童年里的年,就重新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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