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令军信

寒假的一天早晨，上小学的儿子在客厅里背着唐诗：“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诗中描写的场景，在我的脑海中慢慢放大，继而变得清晰。一个个镜头，一幅幅画面，熟悉又亲切，逐渐连成一部故乡腊月的微电影，在我的眼前缓缓上映。

我的故乡，宁远小城，是陇海线必经之地，渭河穿城而过。

进入腊月，年味，如打翻的四门醋，开始在宁远街头飘荡开来。街上的人增多了，摊子上之前滞留的货物明显畅销。

“腊月八，米饭熬来夸塔塔。没米饭，打老汉。”在孩子们的儿歌声中，农历腊月八踏歌而来。腊八粥，是宁远人过年的前奏，家家户户一定会做的。喝完腊八粥，人们就开始准备年货了。

腊月八一过，村中的杀猪声此起彼伏，年味越来越浓，浓得如那煮肉的香味，直往鼻孔里钻。那时的农村，家家养猪，户户炒臊子。不炒几坛臊子，还过什么年？

腊月的猪肉是最好的，肉紧、味鲜、耐储存。所以，每家每户都要炒上几瓷坛。臊子里放足盐巴及其他调料，上面用猪油封住。这样加工的臊子，吃到来年端午节，仍然鲜美如初。大肥猪，已经挂在搭好的木架上。杀猪的人在猪腿上割一道口子，鼓起腮帮子，使劲吹起来。片刻，猪就像一个白白的大气球。大人们忙着和杀猪的商量如何卸肉，哪些适合做糟肉，哪些适合炒臊子，哪些适合做红烧肉。孩子们则眼巴巴地等着猪尿脬从猪肚子里取出来。猪尿脬吹大，可以当球踢，等它干了后，又可以蒙在瓷缸上，当鼓打。

腊月二十三的祭灶，也是腊月中不可或缺的活动之一。这一天，讲究吃祭灶糖和搅团。灶糖，是用一种叫糜子的农作物加工而成的糖果，色白，特粘，用牙齿咬，常会把牙齿粘住。搅团，腊月二十三的“官饭”——家家都要搅一锅。做搅团，苞谷面最佳，做法与馓饭类似。不过，馓饭稀，搅团稠。

腊月二十四，谓之“官扫”，无须看日子，这一天就是扫房的良辰吉日。轻一点的家具，全部抬到院子里，抬不动的用报纸床单遮挡。找一根长长的棍子，把笤帚绑到棍子一端，用这样的长笤帚，去扫屋子的角角落落。扫房，扫除旧的脏的不吉利的一切，辞旧迎新。

腊月三十，只有早上的半天集。重要的年货已经购置齐备，三十的这半天，主要是赶闲集。鞭炮、烟酒，是三十赶集的重头戏。下午一点多，店门全部关上，街上，看不到一个人，所有的人，仿佛被风刮跑了。

最隆重的除夕之夜已到跟前。下午三点多，准备工作就已经开始了。清扫院落，巷道也被扫得一尘不染。开始贴对联了，所有的房间门上，都配有对应的对联。

贴完对联，就开始布置香炉。香炉一般有三个，院子中央是天神的，家门口是门神的，厅房里是先人的。五点多，开始接先人。拿一根点着的香，提一串鞭炮来到大门外，在热闹的鞭炮声里，迎接先人回家过新年。小时候，迎接完先人，我就迫不及待奔出院门，和伙伴们一起去巷道里捡拾鞭炮去了。燃放过的炮屑里，常常会有没响的哑炮。我们争抢着捡起那些炮，吸着鼻涕，手冻得通红，但总是乐此不疲。终于捡了满满的一兜，把哑炮放在石板上，找一块石头，砸向哑炮，啪啪啪，太过瘾了！

玩到尽兴时，母亲熟悉的叫声在巷道里响起，一定是饺子熟了，叫我去献饭。我意犹未尽收好刚才的战利品，朝家里跑去。

按母亲的吩咐，我先洗了手。饺子已经装在漂亮的刻有好看花纹的献饭碗里。这些碗，母亲平时都舍不得用，存放在碗柜里，只在腊月三十献饭时才会取出来。

给先人献完饭，我们就可以吃饭了。腊月三十的饺子，不用问，家家都是韭菜馅的。宁远，乃蔬菜之乡。冬日，渭河两岸，白茫茫，连绵不断，都是塑料大棚。宁远韭菜，无污染无公害，一指来宽，绿叶白根，鲜嫩无比。饺子馅，一般有两种，韭菜鸡蛋或韭菜肉。包饺子时，母亲还会特意包一枚硬币进去，她说，谁吃了有硬币的饺子，来年会有好运。小时候，为了吃到那包有硬币的饺子，我们兄弟几个的肚皮，总是撑得圆滚滚的。现在想来，都会忍不住笑出声。

吃过晚饭，全家坐在热炕头上聊天、打扑克、看春节联欢晚会。

临近十二点，炮声此起彼伏。随着春节联欢晚会上钟声的响起，渭河南北，炮声织成一张网，把整个小城及周围的村子裹个严严实实。

夜深了，已经交过夜。新年，在鞭炮声中闪亮登场。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儿子朗朗的背书声，把我从回忆中惊醒。沉浸在昔日的年味里，我知道，小时候我所经历的过年的一切，对于背诗的儿子来说，是多么遥远而陌生。

是啊，人们的生活水平一年胜过一年，而年味却渐行渐远。每年临近腊月时，浓雾一般化解不开的乡愁，将我紧紧缠绕。年和故乡有关的东西，都会让我浮想联翩。远离故乡的我，唯有打开记忆的画卷，让故乡的年味，飘荡在记忆的天空中，慰藉我的思乡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