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冯国瑞与张大千的情谊
【人文】冯国瑞与张大千的情谊


□ 高羔
冯国瑞(1901—1963),字仲翔,出生于甘肃天水石莲谷,被梁启超先生誉为陇上“美才”。1921年,冯国瑞考入南京东南大学,毕业后复又考入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受业于梁启超、王国维等国学大师门下。梁启超认为他的才学“百年以来,甘凉学者,武威二酉堂之外,迨未或能先也。”其中“二酉堂”则是指乾嘉时期的武威学者张澍。
自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毕业后,冯国瑞辗转于兰州、西宁和西安之间,历任兰州大学教授、系主任,西宁县县长等。1935年,马麟任青海省政府主席,马麟又擢升冯国瑞为青海省政府秘书长。而当时马麟的侄子马步芳觊觎青海省政府主席之位已很久了,他想取叔父马麟而代之。于是马步芳首先采取了排斥冯国瑞的行动,他诬冯弟贪污,应加严惩。冯国瑞预感到事态不妙,于是借公事搭乘飞机仓促逃往兰州,又从兰州前往北平,住清华同学刘盼遂教授家里。可是不幸被马步芳眼线侦知,欲加缉捕。后天水同乡邓宝珊写信给其妻侄孙伯奇,邀冯国瑞前往北平西山温泉红叶山庄憩居,同时也便于其访旧著书。
冯国瑞在红叶山庄栖居期间,他的清华同学谢国桢曾多次前往探望,并在他的《瓜蒂庵文集》中写道:
君乃卜居西山之麓,早对清辉,暮观落日,窗明几净,摒除繁华重理旧业,著有《张介侯年谱》二卷,余谬为之序;《诗集》若干卷,余为题贉。
除了谢国桢等人之外,冯国瑞在红叶山庄还结识了一代国画大师张大千。冯国瑞的侄儿冯晨曾在2012年6月3日的《天水日报》撰文道:“伯父瑞公与大千先生初识于一九三六年春。当时瑞公在北平西山温泉红叶山庄寓所养憩,访旧著书,成《绛华楼》四卷,辑成《张介侯先生年谱》等。也正就是在红叶山庄著书访友之际,适逢大千先生在北平举办画展。经师友相邀,瑞公与大千先生会晤。大千比伯父长两岁,二人由于对书画文史有着共同的酷爱,又同是文化界有影响的人物,一位是国画大师,一位是文化名人。二人会晤真有相见恨晚之感。从北平的相识,直至20世纪30年代末40年代初,抗战期间在蜀中的再次订交结盟,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成了挚友。”
他们于红叶山庄相识七年之后,到了1943年,张大千结束了敦煌壁画的临摹,率夫人杨宛君、儿子张心智和弟子萧建初、刘力上等返川。当时冯国瑞正在重庆,参加由教育部召开的史学会,期间他还与迁往成都的金陵大学文学院院长刘国钧商讨在兰州筹备图书馆事宜。在繁忙的会议期间,他还是写信给张大千,挽留他们途经家乡天水时小住几日。同时,冯国瑞还写信给其三弟冯国瑛和儿子冯安,让他们热情接待大千一行,并妥善安置他们的食宿。当时大千先生一行下榻于天水中国银行宿舍,因为冯安供职于该行,同时该行行长苏麟善也雅好诗文,热情接待了张大千。
张大千等安顿好后,第二天就在冯国瑛的陪同下,来到了冯宅,并拜见了冯母及家眷。在冯宅,大千与冯国瑛相谈甚欢,大千对冯国瑛说,乃兄昔日曾向他索画,可是允诺之后,一直未能动笔。直到今天,在冯宅借仲翔兄的书案作画,真是别有一番情缘。说着,大千从衣襟里取出特制的一小布袋,拿画笔数杆,一一摆放于案头。然后沉思片刻,于是在宣纸上挥毫泼墨,用石青、石绿、赭石等色皴、擦、点、染,不一会儿,一幅青绿山水跃然纸上。



接着张大千在画面的左上角落款“西山感旧图”,并写下了一首《浣溪沙》词:
潦倒心情百事慵,微霜惊梦思惺忪。秋魔岩识认旧支筇。
浓淡山分眉角翠,浅深叶染酒边红。俊游俊侣总秋风。
癸未九月仲翔道兄属图并赋浣溪沙求正 大千张爰
当会议结束,冯国瑞自重庆返归天水,见到此画后,也异常欢喜,精心装裱,悬挂书室,朝夕观赏。
大千作此画后,张、冯二人自此各在天涯,音讯渺茫。18年后,冯国瑞已身体欠佳,其孙冯念曾携带此画卷自天水到兰州探望冯国瑞。冯国瑞展卷而观,往事涌上心头,不由潸然泪下,洒满衣襟,真是感慨万千,于是挥笔而书:
念奴娇 题张大千《西山感旧图》
西京夹道,忆连天,水木高歌明瑟。待得霜枫初吐艳,著屐来拾级。煮熟顽云,喷悬瀑,几度西郊客。温泉亭畔,思量怎觅踪迹。
一任南北疏狂,垂垂老矣。六十头空白。不落风前留破帽,九日旁无计策。人隔天涯,画行旧梦,看际翠堪摘。髯今何在,纪年徒感馀恻。
并且还在这首《念奴娇》后题了一段小长跋:
余与张髯同岁生。此图作在癸未,距今且十有八年。今岁在辛丑,余亦虚度六十矣。孙念曾拣此图,寄以悦余,益复增感!忆自乙丑至北京西山之游,四十年来,不胜屈指以计。阅人阅世,不胜述记,亦不足述记。丙子冬,盘桓温泉,卜居红叶山庄,《绛华楼》尚存其诗,此事略可记,然亦不足记也。兹图之所感者,靡非无聊旧事,其中实有迹象者,无逾此图中之人。因略述及张髯。
辛丑七月廿一日 仲翔冯国瑞记
写完这段小跋后,冯国瑞放声恸哭,并连声问道:“髯今何处?髯今何处?”这段小跋述及昔日他与张大千相识于红叶山庄,其实冯国瑞跋中所题写的“余与张髯同岁生”是不确的,因为张大千出生于1899年(己亥年),而冯国瑞出生于1901年(辛丑年),很显然,张大千年长冯国瑞两岁。冯国瑞在写完这段小跋后两年,竟溘然长逝,至死未能再见老友一面。


张大千题跋的《西夏古佛图》

当时在冯宅,张大千还鉴定了冯国瑞家藏的“西夏古佛图”,冯国瑞深知张大千精于鉴赏,就写信嘱托三弟冯国瑛,让其将家藏的“西夏古佛图”拿出,让大千鉴定。当冯安拿出一个大卷轴,张大千徐徐展开,只见这幅佛像为绢本设色。长178.5厘米,宽89.5厘米,图绘一坐佛,身高66厘米。顶部绘有大型华盖,长25厘米,宽55厘米,四周饰有璎珞,坐佛身后有圆形头光和身光,边缘绘火焰纹。佛顶作低平髻,方圆面形,体态丰满,两肩浑圆,细眉小口,双目下视。内著僧祗支,外披双领下垂袈裟,胸部半袒,手作说法印,结跏趺坐于莲座上,其下基座为须弥座。莲座高68厘米,绘三重单瓣仰莲,下绘海水纹。其下之须弥座六棱束腰,极精致。座之腰部两侧各绘一执杵金刚,四周绘宝珠、璎珞、花卉之类。整体构图上疏下密,着色敷彩上淡下浓,单线平涂,工笔重彩,一丝不苟。既具有稳定感,又富于装饰情趣。
大千看后,认为“是幅西夏古图无疑,虽无款不明作者,却是位高手,是件珍品,需好好收藏”。接着,他提笔在佛图右侧裱边上题下两行题记:
以安西榆林窟壁画证之,此帧当出西夏人手,西夏画传世榆林、莫高佛窟而外,他无闻者,况此缣素者乎。其珍贵而不易得,视唐画发为难能也。癸未初冬过天水,仲翔道兄抵书,介弟耻公子安石出观,欢喜赞叹,题名于上,蜀郡张爰。
后来冯国瑞将此画捐献给了天水麦积山石窟艺术研究所,不过此画是否为西夏古佛图,目前文物专家看法尚不一致。
冯国瑞与张大千可谓是诤友。冯国瑞于1955年参观敦煌莫高窟时,曾作《莫高窟杂诗五十首》,其中《莫高窟杂诗之三十》写道:
毁宋出唐总是灾,群姝屏列乐廷瑰。
蛾眉秦虢簪花美,夺得周郎绢本来。
冯国瑞在诗后作注曰:
一三○唐窟前壁有乐廷瑰侍婢画,系张大千剥出者。邓白有临本,大似周昉美女簪花图。
冯国瑞在诗注中明确指出,开凿于唐代的一三○窟,壁上所绘的晋昌郡太守乐廷瑰等供养像是张大千剥出。关于张大千是否破坏莫高窟壁画这一公案,数十年来,是是非非争论不休。冯国瑞此诗,似又可作为一点滴证据。另外,冯国瑞在诗注中所提到的邓白(1906—2003),号白叟,别字曙光,是我国著名的画家、美术教育家、美术理论家。冯国瑞与邓白相识于1953年,当时邓白作为中央人民政府所组织的麦积山考察团成员之一,与吴作人、常任侠等人赴天水考察麦积山,而冯国瑞也是考察团成员之一,就是在此间,冯与邓诗词酬唱,其中《再和东莞邓白韵》中有:“呵壁惊临画,看云久倚楼”的诗句。次年,邓白又同叶浅予等中央美院的师生考察敦煌,临摹壁画,并带回大批敦煌壁画临本,并在北京、上海等地展出,冯国瑞曾参观过邓白的临摹作品,感觉与唐代画家周昉的《簪花仕女图》颇为类似。
张、冯二人虽为老友,数十年不见,却双方隔海相念。但是冯对于张在敦煌的做法,“毁宋出唐总是灾”中一个“灾”字道出了无限的衔怨。但正因为这样,二人才真正可谓之为“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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