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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王选|嗯,苜蓿们

来源: 新天水2022-04-16 14:19:28

【散文】王选|嗯,苜蓿们

来源: 新天水2022-04-16 14:19:28

王选

苜蓿们在丢盹。这是六月,或者七月,无所谓。反正苜蓿们在河道边,丢盹。阳光盛大,如铝盆,倒扣过来,盛满万物,万物有疲惫之态。久不见雨,城市干燥,洒水车反复奔波,直到把最后一口水咳出,肚腹空空,抖着身躯,躺在路边歇息。洒水车和苜蓿们毫无瓜葛。

河流,应是有名字的,我不知道。除去几次暴雨,很多时候,它不是河流,仅是溪水。溪水从南面扭动而来,身躯细瘦,甚至在某段时间,因为干旱,流着流着,便不见了踪迹。它们藏于蒿草之中,不知所终。而另一头,一条叫藉(我们本地念xi)河的流水还在等着它,等它推波助澜,等它携手前行。但它没有抵达和汇聚的力气了,一条溪水也有疲惫之时,在六月,或者七月。溪水和苜蓿们关系不大。

而河床反倒开阔,宽度足有百米。蒿草,碎石,人类的废弃物,洪水冲刷过的踪迹,在河道里独自徘徊的人。这是之前,而随后,环境整治,几台推土机啃食而过以后,泥土覆盖了一切。泥土干焦后,一片灰白,河床变得单调而沉默。好在河床东侧,还有苜蓿,如同灰床单上缀着的绿花边。

河床东侧的小土坡,为何要种一长溜苜蓿呢?

绿化,环保,防止水土流失,或者有人随手一种。我也搞不清。它们卡在两座水泥大桥中间,被高楼包裹,像极了工业化时代内心暗藏的一方小乡愁。

二月刚过,三月挑头,乡下冷,草木尚且沉睡。而城市里,万物急躁,在各种喧嚣和熏染中,柳丫睁了眼,碧桃开了花,风筝挂满了天空。春天迫不及待,便畅露胸怀,把一切全盘托出。苜蓿们,自然也从泥土中挤出来,先是举着绒绒的“小拳头”,随后,叶片微微打开,一瓣,两瓣,七八瓣,也是绒绒的,叶片呈椭圆,绿中泛白。苜蓿成簇长,一簇苜蓿就是一个小团伙。风吹来,它们在枯草中,摆摆头,一副楚楚可怜之态。

起初,小土坡尚且灰白,过几日,细看,竟有一层薄绿,如轻烟,丝丝缕缕。

然而苜蓿是不会被遗忘的。它们刚挤出来,睡眼惺忪,一副不知世事之样,就已经等来了指尖。也不知是有人成天盯着这片苜蓿的长势,还是人们血液里的那种乡土基因总会按时苏醒,反正,女人们很准时,在某一天,突然洒满了小土坡。她们多是五六十岁,短发,满脸的皱褶中,有洗不净的生活之尘。她们用臃肿的身体翻过大桥护栏,扎进苜蓿们中间,从衣兜中翻出塑料袋,顺手一抖,皱巴巴的袋子胀起来,装满空气。她们蹲在泥土之上,埋着头,缓慢蠕动,像大地上结出的一颗颗苦瓜。起初,小土坡上人少,后来,便多了起来,拥拥挤挤,远看,有些密密麻麻,不可思议。

掐苜蓿。拨开杂草,让苜蓿暴露在外,大拇指和食指一掐,苜蓿断裂,指甲缝染上绿色。掐掉的苜蓿,捏在手心,待有小半把后,顺手装进袋子。半个下午过去了,一个下午快过去了。塑料袋里,虚哄哄,鼓了起来,苜蓿们不少了。女人们翻看老年机,已是五点,校门口接孙子迟到了。起身,太猛,大脑供血不足,眼冒金星,脑海空白,身子晃了晃,才站稳,却又觉得蹲了一下午,双腿发酸发胀。但已顾不得太多,拍打着裤腿上的土,一路小跑,翻过护栏,赶公交车去了。

苜蓿会掐很久,一个月,或者近两月。除去下雨,几乎每天都有人蹲在那里掐苜蓿。我甚至想,这么不停掐着,苜蓿能来得及生长吗?苜蓿疼不疼呢?苜蓿会不会烦了懒得再长呢?反正,女人们毫无节制地掐着,似乎总是掐不完的样子。直到有一天,我和媳妇去凑热闹时,才发现,苜蓿们孱弱不堪,且稀稀拉拉,被反反复复的人踩踏得疲惫不堪,得拨开杂草,悉心找寻,要掐到手也非易事。

这便是城市的苜蓿,在夹缝中,尚未体味到成长的乐趣,便已被迫不及待地手掐回家,成了腹中之物。

在乡野,大片大片的苜蓿不紧不慢生长,大人们农闲时,提着篮子去掐,小半天,已是一篮。孩子们,瞅个周末,相约着,三五成群打打闹闹去了田野,随便进一块苜蓿地,玩够了,才动手掐。要掐“胖”苜蓿,太琐碎的,是不屑于下手的。到饭点,也掐了大半篮子。回家路上,打打闹闹,在夕阳中洒了一路笑声,雨点一般。

苜蓿提回家,或做浆水酸菜,或凉拌,或撒进洋芋豆腐中,或添进臊子面的浇头。在漫长的冬季,乡野人家,除去洋芋白菜,饭桌上难见其他蔬菜,而绿色自是没有。苜蓿洗净,经水,会由灰绿变成翠绿,一上桌,呀!那么新鲜,那么显眼,让昏沉的生活瞬间明亮了几分。

不知道城市的苜蓿们提回家,会用来做什么。太少,似乎干什么都很欠缺。看着虚哄哄半袋,一过水,再一捏,仅有拳头大小,于我等粗鲁之人食用,是一点不解馋的。当城里人,就是这般,看似物质很富裕,但都是工业品,而真正天然的绿色食品,则是不多的。在北方小城,人们看似挤公交、逛超市,粉墨亮相于高楼之间,但大多刚逃离土地,是半条“泥腿子”,骨子里还是一个农民。每到春天来临,每一根血管里都会扬起泥土味的波澜。

于是,那小土坡便是一方解愁之地。

过了三月,又过了四月。万物蜕掉春天的皮,热浪开始塞满城市,草木蓬勃,欲望流荡,繁花一茬胜过一茬,衣衫一件薄过一件。苜蓿们,长大了,从一寸到半尺,从“芽”变成了“草”。远远望去,一片葱郁,已不再是“花边”,而是“短裤”了。几场雨后,苜蓿们愈发葱茏,竟成墨绿色,和城市中的草木有了明显色差。毕竟是乡野之物,即便落脚城市,基因里还是带着烂漫和纯粹,要长,就彻底长,要绿,就拼命绿。

小土坡上再没有人掐苜蓿了。曾经的拥挤,被茎叶遮蔽。苜蓿们自是不能掐了,掐回去,也无法下咽。小土坡,空空荡荡,风摇动着苜蓿们细长的腰肢,椭圆叶片亮出深刻的指纹。风再吹,就有微波之样了。若在乡野,大风吹,苜蓿们便跑满山坡。有人举着镰刀割回家,有人把牲畜赶了进去,有人躺在其中,看天空,如一块蓝色瓦片,扣在大地上,而看天的人,是瓦檐上悬挂的一滴水。

后来,苜蓿们就开始丢盹了。这是六月,或者七月。小土坡朝西,被夏日烈阳炙烤,泥土干燥,水分尽失,加之久不见雨,异常干旱。苜蓿们丢着盹,一寸寸睡着了。它们一睡不醒,开始枯萎,发黄,最后,叶片零落,茎秆斜卧。而洒水车是不会光顾它们的,扯着水管的环卫工人也是不会来到这里的。

最后,苜蓿们死在了夏日午后。

而在乡野,它们此刻应该开花了。紫蓝色,穗状,每一朵,都像舌尖上吐露而出的秘语,或者蝴蝶在草丛间欲飞的片刻。大片的苜蓿开花了,大片的紫和蓝,都是风的模样。大片的爱和恨,都是生生死死的模样。大片的梦境,都是有去无回的模样。漫山遍野,把一个少年的往事浮起,在夏日午后,于一片干枯之地凭吊、默哀。

后来,小土坡长了蒿草,稀稀拉拉。苜蓿们似乎不曾来过,如虚幻之物,在春天陡然而过。

河道依旧,溪水时常消匿。此刻,丢盹的,不再是苜蓿,而是我。苜蓿明年还会发芽吧?嗯,明年再说吧 !


责任编辑:胡晓宜
编辑:刘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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