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胡建功

雷达在散文《还乡》中，写他1990年回到故乡天水新阳镇的事。与其把他这次还乡看成是一次探亲，不如说这是一次精神的还乡。同样是书写故乡，大多数作者和雷达一样，对故乡满怀深情，不吝对家乡一草一木的赞美，这是人之常情，他们笔下的故乡，多是风光秀丽的、乡情浓厚的，甚至明显的缺陷，也是可亲可爱的。但雷达说这次还乡，“有喜有忧”，“究竟是失望，还是充实，说不清楚”。对家乡多年来的变或者不变，他运用辩证的眼光看待，并没有全盘肯定；对某些事物，他却表达出了复杂的情感。对故乡的物质发展，他是欣喜的。对故乡在发展物质的同时，失却的美好，特别是精神上的东西，他是忧心的。这就超出了同类书写故乡的大多数作品：他的作品有一种深广的忧患意识，主题的开掘上有深度，而且给人以很大的解读空间。

雷达写自己登上西去天水的火车，在天水站下车，联系了在县城工作的本家亲房侄子天宝，“隐约觉得他似乎就是我要找寻的人中的一个”，为什么呢？因为儿时的天宝是作者记忆里故乡性格的一个写照。小时候，他“什么烈性牲口也敢降服”，他的“拳头扫平全村顽童”，十二三岁的天宝更是手提明晃晃的大刀，和大人一起去田里守夜，让儿时的雷达艳羡，雷达曾多次尾随于他。在作者眼里，天宝霸气强悍，就是主见和勇敢的象征。于是，雷达乘坐天宝的车回家乡了，车到凤凰山，下了一点小雨，仅打湿了路面，天宝竟不把车继续往下面开了。“我”再三劝说也没有用，幸好有辆车经过，天宝看了，才继续赶路，“我”对此莫名失望，为什么呢，此刻的天宝和记忆里的形象判若两人，作者看出了强悍本色在天宝身上的丢失。这也是雷达对故乡勇敢、有主见、强悍本色能否继续保持的一种忧心。雷达的潜意识里，勇敢就是充满魄力、果敢行动，就是临危不惧、大义凛然。这种精神品质是故乡的精神原底色，正是它，推动着故乡的发展。这可在他以后的散文名篇《新阳镇》里看出。这是对故乡在精神层面的书写，流淌着拳拳的赤子情怀，唯其忧心，更见真情，可见他对故乡爱得那么深切。

雷达回到村里，跨进家门，“欢乐的气氛很快把我包裹”，街坊邻居都来看“我”这个来自北京的“稀客”，“我”用“乡音”和大家拉家常。即使他本性腼腆，但他心里默默欣喜，觉得自己很快融入到浓浓的乡情里了。但他发现“归来的踏实感转瞬即逝”，喝完几杯酒后，不适感很快取代了乡情亲情。这种难以言说，若即若离的疏离感，使“我”顿觉有些失落。为什么是这样的呢？细细琢磨，在漫长的岁月里，“我”不断尝试，接受新事物，这可在雷达其他散文篇目里看出，比如冬泳呀，玩电脑呀，去沙漠体验沙漠车呀等等。而生活在故乡的乡亲们，已经被生活磨平了棱角，逐渐失去了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安于现状，失去了与外界对话的能力，钝化了追求自由的天性。这是故乡人们真实的生存状态、精神困境，确实堪忧啊。作者进行了心灵自省。虽然，都是乡亲，甚至一同长大，但是不同的人生轨迹，此时此刻，虽然相交在一起，但实在难以引发情感的共鸣。

“侄女改兰”也是他“隐约觉得要找寻的人中的一个”。她性情憨厚，学过织毛衣的技术，前几年政策活了，她大胆买来几台机器，就发起来了，跟雷达说，想到市针织厂当个女工。她攒了钱，要去看大海，要到南方转转。“她的血管里有我们家族的遗传，跟我一样，是个不安分，喜冒险的家伙。”雷达对侄女是肯定的，是肯定她的个性和对自由的向往。“改兰”的形象，不仅是雷家，更是故乡人民敢闯敢为、睁眼看世界的精神象征，文中通过雷达和侄女的对话，可以看出，他是满怀欣喜的，因为这种故乡精神层面的正能量和积极因素在侄女身上依然存在，这是故乡必然要走向外界和外界对话的一个象征，唯其如此，故乡才有发展，才有未来。从侄女身上，他看出了故乡的希望。

后文写到的“父亲”、自己、“侄女改兰”，血脉相连，精神相通，这是一个家族兴旺的标志，往大里讲，何尝不是故乡发展的希望？

雷达“此行欲找寻的最后一个人”，就是他的父亲，“这个人”已经逝去几十年了，找寻他，是在寻根、反思，父亲的生命、精神意志文化在已经成名的雷达身上延续。“父亲”作为一个旧中国的乡土知识分子，他曾经幻想过也努力过改造乡土社会，但不幸英年早逝。“现在他的坟头虽然平了，但平地上终究兴起了新的建筑、新的生活，想来他不会怨他的后代儿孙吧，说不定他还会感到真正的欣慰呢。”这些体现着广阔胸襟的话语，可见雷达向前看的眼光，暗含着他对故乡发展变化的喜悦之情。

除人物或变或不变外，雷达也写到了故乡事物的变或不变。“昔日低矮的瓦屋群里，像突起蘑菇似的，伫立着不少两层小楼”，“路边是刚放学的娃娃，赶集的村民。奇怪，他们只管自己走路，对汽车和车中的‘乡贤’并无兴趣，不复多年前对汽车的好奇。”惊奇之外，更多的是高兴。儿时故乡渭河边的灰颈鹤，不见了，他表示遗憾，这是对物质发展和环境衰退的担忧。他从不否认社会的进步，但也不隐晦不足。好在最后用天宝的话对此作了说明，自己又做了阐发总结，“以前的好多东西现在都没有了，现在又有了许多以前没有的东西。是啊，万物皆流，无物常驻……”运用发展的眼光看待事物，意味深长。

在雷达看来，现代化的进程具有两面性，既给人以物质的舒适，也对人以精神的挤压，于是出现了错位。这次还乡感觉复杂，实则是因为他所怀念的农业文明的日益远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