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 石

不期而遇桂花魂

就像是一阵烟，没有什么力量裹挟。暗伏在心里的一脉思绪，仿佛怅茫，又像是于无声处相拥。孤寂之美如细浪浮波一样涌来荡去，无法倾听，无法触摸。脚步与久远的念头和誓约共鸣，在雨声的起伏里慢走，细碎的轻盈敲击着，十里不息，宛如倾诉，不斥天籁，无法得到，为何像已完整拥有。充盈之念如此黯然，如此欣悦，墨笔点染空处，写给镜中山河，又像写给心房渴慕的无声之地。

满怀相迎，又舍不得送别。在燥热之谷、沉静之海轻轻相遇的美好，就是这金秋时节的桂花香了吧。

我与桂花的相遇，都算得上是不期而遇。

记得第一次遇见桂花开，是在深圳宝安区石岩水库的门口，两排不起眼的桂花树，看上去很久没修剪了，长得有些杂乱，那股不显山不露水隐藏在桂树里的暗香，无声无色溢进周末来逛水库的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风把淡淡的花香吹散，水库门口聚拢离散的人群，蠢蠢欲动，全不知被这股暗香逗引。

我意兴阑珊，和朋友朝水库的入口走去，突然闻到的清香又让我四下寻找，这香味让我察觉好像有什么人在朝我走近。我问朋友：“这附近有花园吗？”

“哪里有花园？”她莫名望着我，然后又把目光扫过散乱的人群和眼前的灌丛。“哎，有点香，一点点的，真好闻啊！”她自己也开始寻找起来。

记不起那天进入水库看了什么风景，人潮涌动，共分湖光树影降下的阴凉，渐渐散去的水汽中间显出广阔湖面上连绵的水波。近水使人柔，荷花幽幽，垂柳倒浮。挣脱开城市的繁杂，在连天的水边随性走，如走在睡梦里。

离开水库，又要走入燥热混沌的都市深处了，幽静大湖难免让人怀想又失落，唯独那一缕桂花香，初进门时让人惊喜，心头一热的瞬间，大脑里清净如凉夜，好像切开了缠绕心头的纷扰羁绊，暗香浮动的安慰在心里种下一片久违的清凉。

这是我在南方第一次见到桂花。属于小乔木的桂树纤巧的细枝中间，乳黄的小花开成微小的一簇一簇，花朵如珍珠一样，又近似玉的色泽，散漫自在地招展在独辟的空间里，香气幽幽而浓缩。桂花的香气好像懂得风向，也懂得大自然心绪的起伏。我惊奇于这种闻起来一时浓郁、一时轻淡的香气变化，它绵如银针，刺得一颗混沌心灵一下子觉醒。

摘一点桂枝上的小花，花很快在手心里散开，随风落地。摘过桂花的手指，余香似要散尽，暗香却留存下来。把几片碎花夹到尤瑟纳尔的那本《哈德良回忆录》的书页中间。安静的下午，不问因果只问心神的引导，随意翻开书页，那些沉静如海又波澜起伏的文字间隙，浮墨相拥的桂花香还没有完全散去，时间复刻的文字更加立体起来。

在北京，我开始驱除一切嘈杂，专注于读书、写作。写下的文字不再是后院里独赏的昙花，也不是逃遁生命的一个黑匣子，它成了我对人生价值庄重的一个许诺，在文字面前我也不准备再让自己羞涩。我像个无知无畏的勇士，任何汹涌的波涛都无法阻止我跨越浅滩、河流和沼泽。我感觉到了眼前正在展开一个新世界。

寻觅多年之后，找到了心灵所向，我终于成了自己的孩子。

有段时间，我住在十三陵水库旁的一个小区。夜晚，常能看到皎洁的明月挂在南窗上。有一天，从书架上翻开那本带在身边多年的《哈德良回忆录》，书很奇特在中间夹了他物的章节展开，一点暗香，从夜晚的灯光里像是逃逸，又像是复活。我有几秒钟记不起来书页间夹着的杏黄色的枯萎花瓣来自什么花，忽然，有什么东西跳出了记忆的深河。这点香气的幕角撩起了记忆舞台的一角，过往生活的片段，在并不起眼的桂花香里复活过来。我重读那几页，旧日的触动不再那么突如其来，也不再那么坚硬到想提笔将它雕刻。我的彷徨与固执，把我的旧日和现在衔接。低头去闻桂花香的残余，之于想象的桂花香和真实存在的桂花香在那一刻变得具体而明晰。我自以为闻到了一点流进时光从未散去的暗香，这香气一直都在激活着纸页上文字里孤独的灵魂。那个夜晚的月色，从山野静湖的周边朝我围拢，让一个人的独坐显得格外游离。

屈原的桂花

记得是在江西赣州阳明山上的兰溪度假村里，曾和一棵香气如炽火一样浓烈的桂树相遇。我们的住处在阳明山的半山坡上，缓缓山溪被密林环绕，潮雾拥着花开。众人经过那棵桂花树时，扑面的浓香熏得人几乎要打喷嚏，大家走了好远，身后熟悉的微香亦步亦趋。

夜晚，大家坐在兰溪上露出水面的石头中间，透明的水镜里映照着闲谈歌唱的人影。听到有些疲倦，我独自转向灯光掩住路径的暗道。桂树的迷香又一次在心里复活，牵引我走入山道深处。我摸着夜色，一路走向暗香漩涡的中心，寻觅香味源头，走着走着，不知为何，心压抑不住怦怦跳起来。一直向着那棵高大桂树走去，将要走近，脚步却停下来，莫名有了一种”近香情怯“的徘徊。夜色几乎把树的影子笼罩住，虫鸣在耳边此起彼伏，星光把桂花树刻进空间惊人的塌陷里。被这香味浸染，月色、夜幕和昆虫的细鸣让人心头幻念频生。我在树下静静站着，对幻觉的深陷竟然毫无惧意，升起想让山妖树怪把自己乘着夜色抓走的奇怪想法。

在写《楚辞》里的草木时，写到屈原心心念念着湘水上急行的桂舟，记忆里所唤醒的关于桂之谜，便是赣州兰溪旁自己和那个巨大桂花树的独处。

作为小乔木的桂，要长成大树总是难事，用桂树做成的大船去迎接，该是怎样的尊贵和热烈。站在船头的人，带着炽热的爱恋，因彻骨的思念，心里涌出难抑的焦灼和妄念。担心他行在水上是否碰到毁灭性的巨浪，担心他会不会太过疲劳，病恹恹地独自躺在无人照料寒风肆虐的荒野。排箫的乐音，在桂舟旁飞溅的波涛里被卷碎，高高低低的音符和水浪的深浅相互拍击。飘散出去的音符没有得到回音，浩渺水波上无数恶兽会吞噬掉那个急匆匆赶路的人吗？施上微薄的法力，让爱人经过的航道，风平浪静。世界安静得可怕，站在桂舟上等待归人的内心却如暴风雨在肆掠。楚辞里的桂花树影里掩映的《湘君》和《湘夫人》是如此奇情，如此真挚，如此浪漫，桂花的暗香配得上和中国文学史里最美的爱情诗和鸣。

古籍草木里的桂影

《本草图经》载：“桂有三种，菌桂生交趾（古代指中原以南区域为交趾）山谷，牡桂生南海山谷，桂生桂阳。”《说文解字》：“桂，江南木，百药之长。”

《本草纲目》释名菌桂，“筒桂、小桂。恭曰：‘箘者，竹名。此桂嫩而易卷者如筒，即古所用筒桂也。筒似箘字，后人误书为箘，习而成俗，亦复因循。’……《别录》所谓正圆如竹者，谓皮卷如竹筒，陶氏误疑是木形如竹，反谓卷成圆者非真也。今人所栽岩桂，亦是菌桂之类而稍异，其叶不似柿叶，亦有锯齿如枇杷叶而粗涩者，有无锯齿如巵（音zhī，可制胭脂的一种野生植物），子叶而光洁者。丛生岩岭间，谓之岩桂，俗呼为木樨；其花有白者名银桂，黄者名金桂，红者名丹桂，有秋花者、春花者、四季花者、逐月花者。其皮薄，不堪入药。”

《本草纲目》释名桂，“按范成大《桂海志》云：‘凡木，叶心皆一纵理，独桂有两道如圭形。’故字从圭。陆佃《埤雅》云：‘桂犹圭也，宣导百药，为之先聘通使，如执圭之使也。’《尔雅》谓之梫者，能侵害它木也，故《吕氏春秋》云：‘桂枝之下无杂木。’《雷公炮炙论》云：‘桂钉木根，其木即死。’桂即牡桂之厚而辛烈者，牡桂即桂枝薄而味淡者。”

我们常说的桂，又称桂花树，属木樨科木樨属乔木，常说的金桂、银桂、丹桂是根据花朵颜色划分的桂的变种，根据叶形又分成柳叶桂、金扇桂、滴水黄等变种，根据开花季分又有八月桂、四季桂等变种。桂树材质柔韧坚固，古代制作的桂舟是和木兰舟齐名的名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