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韩育生

读花间写的《洛克线植物记》，感觉整本书有一股强烈的命中注定的力量，这不是一本简单的博物学视角的植物记，它更像是以诗人视角走入高原藏地的植物世界的自然文学文本。书中处处可见作者和洛克的共鸣，与植物的共鸣，与生命的共鸣，洛克、植物、高原都成了花间追溯生命意义和人生价值的音符，书中每每读到花间在洛克线上的惊诧、困惑与惊觉，同时也让作为读者的我感到惊诧。

作为学者的洛克和作为诗人的花间是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相似处是在高原博物世界的探索中，他们都完全打开了自我，打开了观察新世界的眼光。不同之处是，洛克找寻的动植物的世界，打开了藏地博物的密码，而花间不畏艰险所见到的高原动植物，他都不自觉地把自己灵魂的脚印印在了自己攀缘探索的博物认知之旅上。

关于博物书写的方式，花间曾同我聊起英国博物学家吉尔伯特·怀特的经典著作《赛尔伯恩博物志》，他心向往之的文本就像从土地上生长起来的一株植物，和土地血脉相连的认知视角和广博的博物学探索，成就的不仅是一片土地上动植物名目的唤醒，还有一个人和一片土地由地理意义到生命意义的融合。《洛克线植物记》就像是《赛尔伯恩植物志》书写模式打开的一扇门，而且这扇门的打开方式具有了具备强烈诗人气质的花间的独特书写方式——博物叙事和生命叙事的交融。

洛克100年前在滇、川、康地的博物探索之旅无形中勾勒了一个宏大叙事的轮廓，这轮廓在时间里逐渐印刻，可能连洛克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会结合到当代中国发展变化的进程里，并和时代精神产生着微妙而隐秘的共鸣。这共鸣初看弱小，但隐藏其中一往无前的决心，以及在新世界探索冒险采集辨识累积的知识宝库，不断激发着一个又一个热爱博物，对世界充满好奇，对自己生命有过庄重许诺的人。洛克精神万川和鸣结晶开出的一朵花，便是花间的这本《洛克线植物记》。

花间的心志被博物世界吸引时，正是他从诗人的世界归来，灵魂、生命与世界的巨大回音不断在《洛克线植物记》的每一页回响，认真读这些内含磁石一样吸引力的文字，我最先想到的不是博物，而是花间这个人。他恰好看到约瑟夫·洛克一个世纪前在滇、川、康地区的博物、人文、地理的探索之旅，趣味合拍，情感共鸣，坐而起行，洛克线便如魂引之石一样召唤了一个人。

关于高原植物在空气稀薄、天气迅疾变换的恶劣环境下如何生长的机理，因为初识高原，初涉藏地，探索和研究才刚刚展开，花间在《洛克线植物记》里涉及不多。他跟随队友走入洛克线，之后又孤身前往，梦牵魂绕之处还是在于发现和记录。几乎大多数植物对花间来说都是第一次发现。洛克在贡嘎岭三神山夏诺多吉、央迈勇和仙乃日第一次发现高原植物时，可能要比花间更加惊诧。那个时候，而当白云仙女和金光神女同时迎接域外不畏艰险的洛克，洛克的内心被高原之花充满，该是怎样的一种狂喜和身心拥抱大地之谜的满足。与洛克任性地采集标本不同，花间看到同样的全缘叶绿绒蒿、扇唇舌喙兰、岩须、拟耧斗菜等时，他与这些高原精灵之间展开的是相互尊重的对话，是情不由衷的赞叹，是分门别类的辨识，欣悦于山高，云变，心潮起伏的共情，还有博物学书写里极少有的生与死的命题的豁然。

什么是植物？这是个奇妙的问题。生物学意义上的植物，是有机质和光合作用形成的不会移动的生命体，是地球上生命体能量传递的第一导链。博物学探索的基础便是以生物学意义上的自然世界为基础，展开对人与自然关系的叩问。基础的博物学，也就是中国人目前人文自然领域正大力展开任重道远的科普工作，是认识草木鱼虫之名。这样的工作早在3000年前的商周和《诗经》时代就已经有了开端，一直到现在，人类认识自然的不断深入，让人类与自然的联系越发紧密，认识生活周边的动植物，认识中国的动植物，认识世界的动植物，不仅会充盈一个人认识世界的视野，还会开拓一个人创造自己生命时空的新天地。

《洛克线植物记》就像开拓博物认知的一个良好体例，它是由热爱博物、审视世界、诗情满满的一个人通过自己的生命实践，用质朴的博物学的视角书写而成。《洛克线植物记》里充满了呼唤高原植物的激情。花间理解一株植物生长的艰难，理解它不能移动，却又在天地间连成一片，结成一张布满山川溪涧河谷的绿色之网，人渺小的生命和一株植物倔强的生长都被作者深情地凝视。花间在《洛克线植物记》的每一页，都在试图唤醒人与植物之间神奇又独特的关系，他和西藏杓兰、尖被百合、白苞南星、掌叶大黄……对话时，同时也在诉说——如果一个人热爱植物，就能穿透很多日常的体验，看到生命深处多元平实又神秘的生命活力。

作为诗人的花间，和作为博物学爱好者的他，两者在《洛克线植物记》里是一体的。他在洛克曾经经过并留下了经典照片的蝴蝶石前，发出的叹息令人印象深刻。

在高原严酷的自然环境的启蒙中，已经学会谦卑、敬畏和望而却步的花间，那一刻，高原花草凛冽而庄严的神性，来自时间隧道深处洛克行走脚步的回音，与花间的脚步和信念重合，让他动情。他禁不住心头浮起莫名的信念，他写道：“这一刻，我就是洛克。”

《洛克线植物记》最初蜻蜓点水阅读时，我还没有捕捉到这么强烈的一股信念，到认真读第二遍，感觉到那些高原之花并不仅仅是独立的生命体，它们是藏药里的神秘之引，是苍鹰、鼠兔、雪豹的行迹伙伴，是冰川之子流石滩的守护精灵，是牵引花间魂儿千万里不舍的幽怨。而洛尔，则是一扇门，为花间打开的不仅仅是一个多彩又多艰的博物世界，还有心灵和人生之旅的新征程。而在原始森林、巨石阵列、雨雪交加的高山垭口，那个被自然的狰狞、植物的神奇和内心的惊恐同时抓住了心神的花间，仿佛陷入了一个重生之地。

《洛克线植物记》致敬生命时，花间许诺说，他的世界正在打开第二扇新的大门。

（《洛克线植物记》花间著，重庆大学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