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祁云枝

艳压群芳

在一大片摇摇晃晃迎合蜂蝶的花儿中间，它是那样出众，色彩、结构、姿态，以及我后来了解到的智慧。看到它，我领教了一个词：“艳压群芳”。

它看起来繁复之极。有花萼、花冠、雌蕊、雄蕊、花蜜等。这个多层次、多材质的混搭高手，还别出心裁设计了一个流苏花边的副花冠，层层相叠、环环相扣。像一个把无数财宝穿戴在身上的印度新娘，浑身上下写满了神秘和诡异。

一个从花心处丝状辐射伸出来的圆盘，颜色沿花丝经历了三种变化，远看是一组彩色同心圆，从里到外依次是深紫、雪白和瓦蓝，仿佛放射蓝紫光芒的太阳。外圈瓦蓝色的丝状花瓣左扭扭右弯弯，丝丝缕缕皆俊俏，是刚刚在发廊里做了“发尾烫”。这个俏丽的圆盘，是它的副花冠。

从圆盘中心伸出来的五个黄艳艳的雄蕊连同上方三根紫红雌蕊，是佩戴在“发卷”中央的“皇冠”——这“女王”是天生的。整朵花非常有立体感，侧观如宝塔，似重楼，层层惊奇。

按说，植物是非常惜力的，在保障能够长出种子，传宗接代的前提下，大多数植物会将花器官尽可能简化。譬如，水稻、小麦、谷子和高粱等禾本科植物的花朵，既没有萼片也没有花瓣。常见的花朵马蹄莲和洋绣球也没长花瓣，被人认作花瓣的部分，其实是苞片。南瓜花和黄瓜花的花朵里，要么缺雄蕊，要么缺雌蕊，是单性花。

那么，西番莲不厌其烦地制造出如此多且复杂的部件，每一样都需要耗费能量呢。一朵花，一个女子。果真有这种对应，这位美女的上辈子，该是西番莲吧。你看它一颦一笑，有西番莲的韵致，出众的美貌，似乎也有西番莲的影子。

蝴蝶的“保育廊道”

西番莲把自己打扮得艳光四射是有原因的。在蝴蝶眼里，西番莲是醒目的路标，是蜜源，是给蝴蝶翅膀添力的加油站。

当西番莲在故乡南太平洋岛屿的大树丛中向上攀爬时，这里的蝴蝶快乐得如同过节。无数蝴蝶喜滋滋赶来，在一个个放射蓝紫光芒的同心圆花盆上就餐、嬉戏和休憩。不知不觉中，蝴蝶们便飞到了树顶，又不知不觉间，飞越了丛林。

蝴蝶，快乐地沿西番莲花朵铺就的道路前进，生存空间逐渐宽广起来——西番莲有意无意中，帮助这里的蝴蝶迁移，让地理空间联结，建立了蝴蝶的“保育廊道”。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美丽芬芳的道路了。并且，道路因了西番莲茎蔓和花朵的持续攀爬延伸而永无止境，空间亦无限宽广。西番莲用花朵搭建的道路，是一种稳定的动态“链接”。

西番莲对于蝴蝶迁移的引导，也解决了蝴蝶保育专家多年来最为棘手的问题。以往，专家们保护蝴蝶的常规措施，是在一片区域种植上许多蜜源植物，吸引蝴蝶前来。但是，蝴蝶的过度集中，减少了该区域内很多低蜜源植物授粉的机会。若遭遇不幸，蝴蝶们将全军覆没。蝴蝶生活区域的狭窄，也影响了蝴蝶种属的健康发展。

健康的生命，需要在“低质量区块里”分散生存，而非在“高质量区块”里去集中。

在我眼里，这条空中美丽“廊道”的建设者和使用者应该都很愉悦，都值得我羡慕。西番莲在尽力向前向高处攀登时，有翩翩蝴蝶的一路鼓励和陪伴。蝴蝶呢，因为有美丽的空中加油站，可以不停地超越自我，抵达新天地。

“心机”叶

说起来，西番莲对蝴蝶既爱又恨， 爱的是蝴蝶可以为自己传粉，恨的是蝴蝶后代太贪婪。

蝴蝶喜欢把卵产在西番莲的叶子上，卵一旦孵化，即变身饕餮狂徒，逮啥吃啥。胡吃海喝一番后，西番莲的叶子、茎干甚至是叶芽、花芽，便伤痕累累。西番莲进行光合作用的绿色工厂因此几近瘫痪，频频遭受重创的西番莲不得不想法子对付。

慢慢地，西番莲发现，蝴蝶在产卵之前，会对叶片先做一番检视，仔仔细细，不厌其烦。一旦蝴蝶发现叶子上已经有一粒卵，那么，这位妈妈就会放弃在此地产卵。因为它明白自己孩子的饭量，如果再产下另一枚卵，待到卵都变身幼虫时，此地的食物肯定无法同时供养它们，“狼多肉少”嘛！

西番莲茅塞顿开，终于使出了防御大招。它让自己的叶子，长出了淡黄色小球状的突起物。这小东西模拟蝴蝶卵的本领惟妙惟肖，足以让蝴蝶妈妈信以为真并且绕道而行。为了让自己的孩子不输在起跑线上，蝴蝶妈妈会飞走选择其他的“产房”和“幼儿园”。

聪明的西番莲还会使出落叶抗卵奇招。你有本事前来产卵，我就让你的“产房”枯萎脱落。腺脚西番莲更绝，它在叶子表面上长出成排的钩状毛刺，蝴蝶幼虫在叶面上攀爬时会被牢牢，脱身不得以至于困死。

也有一些西番莲属的植物在暗中用力，它们给自己的叶子中掺杂进去好几种有毒物质。西番莲在叶子中掺毒，其目的不仅仅是对付蝴蝶的后代，它们还要防御食草动物的侵袭。

叶子尚未成熟时，其中的毒性就已经可以让昆虫止步，一旦长成，毒性复杂而强烈，足以让前来觅食的哺乳动物，譬如兔子、牛羊等失明或者患癌。

蝴蝶在经历过一两次灭绝的教训后，就再也不愿意在西番莲叶子上建造“产房”和“幼儿园”了。

百种口味“百香果”

在我看来，西番莲花朵也像一台时钟，时针、分针、秒针一应俱全，连刻度都一丝不苟。只是，它的时间是凝固的。

美洲印第安人传说西番莲是掌管白天天神的女儿，它继承了父亲的热情，洋溢着灿烂笑容，如花朵般美丽，如阳光般明媚。

黎明时分，睡梦中的西番莲被一阵奇异的声音吵醒。它看见河边有位翩翩少年在戏水，西番莲轻移莲步靠近，发现少年也笑吟吟地望着它，一见钟情的爱情便怦然开花。然而，少年是黑夜之神，只在夜间出现。因为爱，西番莲自此便在白天里分分秒秒地细数时间（一根根花丝），渴望着夜晚的来临，好见到英俊的黑夜之神。

至于美少女与美少年的结局如何，传说没了下文。

我宁愿相信百香果是它们爱情的结晶，白天天神的女儿和俊美的黑夜少年一定生出了热情的水果。不然，我们何以在一种水果里可以品尝出一百多种水果的口感和香气？何以吃一口百香果，就能吃出热情的感觉？

去外地出差，朋友递来一枚像椰子一样用来喝的百香果，一个鸡蛋大小、紫褐色、皱皮的椭圆形水果，上插一吸管。吸一口，百般滋味在舌尖上缠绕，那是混合了菠萝、石榴、香蕉、草莓、柠檬、酸梅等水果的滋味，酸爽甜香，回味悠长。从此，竟然爱上了这种热带水果。这也是我第一次对一朵花大为惊叹后，又迷上了它的果实。

朋友说，还有一种几乎无酸味的黄金百香果，咬一口，是满满的香甜味道。从此，我在植物间或是在键盘上“飞来飞去”，感受生活的百种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