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蒌蒿
【博物】蒌蒿
□韩开春
早春二月,开车去南京,看到高速公路边的“八卦洲”路牌,就想到了蒌蒿。
“蒌蒿是生于水边的野草,粗如笔管,有节,生狭长的小叶,初生二寸来高,叫作‘蒌蒿薹子’,加肉炒食极清香……”这是汪曾祺在他的《大淖记事》中提到蒌蒿时专门加的一段脚注,担心读他文章的人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真是一位细心的老头。


我当时看到“八卦洲”路牌想到蒌蒿的同时也就想到了这个老头,想到了这个可爱的老头关于蒌蒿味道的一个比喻。他似乎极不满意自己当时在《大淖记事》中的这段注解中的“极清香”,认为“很不具体”。但同时他又说:“嗅觉和味觉是很难打比方,无法具体的。昔人以为荔枝味似软枣,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我所谓‘清香’,即食时如坐在河边闻到新涨的春水的气味。这是实话,并非故作玄言。”(汪曾祺《故乡的食物》)
这个比喻很妙,给人以充分的想象空间。什么是“新涨的春水的气味”呢?汪老都说不清楚,我当然就更没那个本事了,这恐怕真的你自己在春天来临的时候搬张板凳坐到河边细细品味了,别人代替不了,就像毛主席他老人家当年说的那样: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亲口尝一尝。我是生在水边的人,自然十分熟悉这种气味,所以一想到蒌蒿,一股熟悉的“新涨春水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有人可能会觉得奇怪,你怎么看到“八卦洲”就想到蒌蒿了呢?它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扯不断理还乱的联系呢?
确实是这样的,还真是让你说对了。八卦洲是长江冲击淤泥砂石堆积而成的沙洲型平原,洲上盛产蒌蒿,整个南京,以及周边的扬州、镇江等地菜市场上的蒌蒿大部分都是这里生产的。这样说你其实也就明白了,能供应那么大范围内居民所需,它肯定是种植的而不是野生的,何况南京人对这种蔬菜的感情,那可不是一般二般的呢。
说起南京人对蒌蒿的喜爱程度,大约可以拿板鸭或者桂花鸭来打比方。南京人对鸭子的偏爱,是众所周知的,他们如果认了第二,恐怕没有哪个地方的人敢认第一。这样,你就该明白蒌蒿在南京人心中的地位了。可以这样说,如果你没吃过芦蒿炒香干、芦蒿炒臭干或者芦蒿炒腊肉之类的菜肴,你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一个南京人。
果然,我到南京的那个中午,朋友端上桌来的第一道菜,就是芦蒿炒香干,还特别强调,芦蒿是从“八卦洲”来的,似乎只有“八卦洲”的芦蒿才最正宗——这也是我见到“八卦洲”就想到了芦蒿的一个重要原因。在春天时令的蔬菜中,要说芦蒿是打头条的,估计南京人是不会否认的。

细心的读者朋友们可能已经发现了,我前面一直说的是蒌蒿,到了南京这里,却改成了芦蒿,你肯定会想:这芦蒿是蒌蒿的一个别名吗?
一点都没错,芦蒿正是蒌蒿的一个别名,南京、扬州、镇江、淮安这一带的人,都是这样叫的。除此之外,它还有好多的别名,比如江西人称其藜蒿,武汉人唤作泥蒿,还有的地方人呼作水蒿、水艾等。
我是赞同把它叫作芦蒿的,因为它在我老家就是长在水边芦苇地里的,我们有时去芦苇地挑野菜,也能发现它们灰绿色的身影。不过很难看到许多,我猜它也多不起来,你想啊,真多了也轮不到我们去割,恐怕早就被人割去菜市场卖了或者留着自己吃了。菜市场上的芦蒿多为人工种植的,野生的芦蒿很珍贵,价格也高。
我老家人除了把它叫作芦蒿,有时也叫它驴蒿,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芦”和“驴”谐音,人们是把它的音读白了,以至于把芦蒿叫作了驴蒿,没想到它这名字真与驴有关。我妈妈有时给我们讲她小时候的事情,说那个时候湖底的芦苇地里有许多的鱼,也有好多高苗(茭白)和驴蒿。她说的湖底名叫成子湖,是洪泽湖的一个组成部分,离我家有十几里路。妈妈说她们小时候经常去那里割芦苇、割高苗、割驴蒿,割得太多了弄不动就会牵家里的驴去背,背回来的草也是给驴吃。哦,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会把芦蒿叫作驴蒿呢,它曾经在我老家有那么多,而且还是驴的食物,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我猜驴子一定很喜欢吃它吧,要不怎么单独给它起名叫驴蒿呢?但是又不确定,因为我小时候就不怎么喜欢吃它,嫌它味道大,有水腥味(大约水腥味也是“新涨春水的气味”之一,春天你到水边去,看河水上涨,也确实可以闻到这种气味)。那个时候我一厢情愿地认为,我不喜欢吃的东西驴子大约也不会喜欢,全然没有想过驴子的口味可能是和小孩子们不太一样。
苏东坡要是听说我老家人把蒌蒿叫作驴蒿,并且真的拿来当驴草喂驴子,不知道会不会被气死,或者会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他一定会认为我老家人是在暴殄天物,这么好的东西居然拿来当驴草,喂给驴子吃,真是作践了好东西。在他看来,蒌蒿是春天最好的菜蔬之一,用它来和河豚相配那是再好不过的,不信你听听他吟的一首诗:“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诗里虽然明着并没有说要吃它,但作为一名资深吃货,在想吃河豚的时候还念念不忘蒌蒿,明摆着是对这种水边生长的野草别有用心。

拿这种水边生长的野草当成美食的,不是从苏东坡起,虽然他是著名的美食家、资深吃货,也发明了东坡肉,但在这件事情上,他也不能掠美。最晚在东汉时期,蒌蒿就已经是一种食物了,不过此时人们烹调它的方法,还不是如今常见的炒而是煮或者炖。理由来自东汉学者许慎,他在《说文解字》中写道:“蒌,艸也,可以亨鱼”,这里的“蒌”就是指蒌蒿。可见,“亨鱼”是当时蒌蒿的主要用途。至于“亨”的什么鱼,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到了宋代,在用它来“亨”的鱼中,我们就知道有一种是大名鼎鼎的河豚了,所以在东坡先生的那首诗里,蒌蒿和河豚就同时出现了。

河豚这个家伙大家是知道的,美味与毒性共存,在烹调时稍稍处理不当,就会有中毒的危险,毒还不是小毒,可以取人性命,凶险得很,所以才会有“拼死吃河豚”的说法。这样,敢不敢吃河豚,也就成了衡量一个人是不是真正的吃货的一条重要标准了。所以厨师在烹调河豚时,都是小心又小心,毕竟弄出人命来不是儿戏,马虎不得。巧的是,蒌蒿正好就有一个功效:“能杀河豚鱼毒”(李时珍《本草纲目·草部•白蒿》),我猜蒌蒿的这一功效也是无数吃货配合厨师共同摸索出来的。这样,我们也就明白东坡先生为什么要把河豚和蒌蒿相提并论了。
至少在西周及春秋战国时期之前,就有对这种植物的记载了,著名的《诗经》上就有它的名字,《周南•汉广》里有这样的诗句:“翘翘错薪,言刈其蒌”,这里的“蒌”就是蒌蒿,不过这里的它并不是可口的食物而是烧火的柴火。
这也正应了民间的一句俗话:“正月蒌,二月蒿,三月过后当柴烧。”
蒌蒿是一种时令蔬菜,过了季节只能当成烧火的柴火。不过现今似乎不用太过担心,农业技术那么发达,你想什么时候吃基本都可以吃到。但无论怎样,反季节的东西跟应时应节的东西比起来,不管是在口味上还是感觉上,都不可同日而语,没有可比性。对于蒌蒿,人们想要吃到的,也许正是它的天然野性。
这种植物,《尔雅》称为“由胡”“蘩”,《神农本草经》及《本草纲目》中称其为“白蒿”中的水生者。全草入药,有止血、消炎、镇咳、化痰之效,也可用于治疗黄疸型或无黄疸型肝炎等疾病。民间还作“艾”(家艾)的代用品,四川民间作“刘寄奴”(奇蒿)的代用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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