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7月上旬，拖家带口去黄河边探亲。那儿是家属的老家，陕西韩城，与山西运城同处于黄河“几”字形右边的竖道位置，隔河相望。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果都给他留下了童年的回忆，尤其那个叫蒺藜的植物，给童年留下了谈资，留下了色彩斑斓的底色……

他家的老宅，离峭立的河岸只有二三十米远。不知是出于安全还是发展的考虑，这些年，河岸附近的人家陆续往村子里搬，留下一片杂树荒草守护的老院。屋顶和墙头的瓦松，静默地生长，密密挨挨的叶子恰似时光的刻度。

院子里的枣树，主人在时只是克制的一两棵。主人搬走了，熟透的枣子便落了。落的地方惬意，来年便蹿出几棵小苗。这一棵，那一棵，不到几年，院子就下不去脚了。各种蜂啊蝇啊喜不自禁，这么优良的花粉花蜜敞开供应。客气啥，在跟前安个家吧。

马蜂窝还不是进老宅探险最大的障碍，老人说草丛里有蛇……可是，来都来了，难道就只在几欲倾倒的大门外张望一眼？不甘心呀。

后院的外门，已被蜘蛛网查封。门前是蒺藜和萝藦的主场，其间还点缀着无忧无虑的狗尾草，清新俏皮的马兰。

平坦的沙地，大多划给了蒺藜。萝藦高风亮节，专挑台阶、瓦砾缝隙扎根，收缴其他杂草“武器”的工作，它也一并承担。

蒺藜的植株细弱，像撑不起自己远大抱负似的，平卧在地。自知“弱小”，懂得要团结，一丛丛挤得密实。

单看那黄色的五瓣小花，会觉得像委陵菜家的成员。再瞅瞅偶数羽状对生的小叶，就立马否定了之前的猜想。翻一下叶和茎，露出下面的小“刺球”，嗨，可不就是蒺藜嘛！

小时候，暑假疯玩时很多孩子不爱穿鞋，光着脚爬树、下水，满世界乱跑。蒺藜开着小黄花，叶子又是温顺乖巧的模样，像是你踩了它，它还会给你的脚底挠个痒痒似的……有这种天真想法的小伙伴，脚丫还没踩实地面，旋即迅速弹起，并伴随一声痛不欲生的惨叫——嘿嘿，蒺藜这个时候应该是面露无辜：不好意思，我的小刺果在叶子下面藏着呢，忘跟您打招呼了……

造物真是个细节控，藏在叶下的小果子也设计得如此精妙。有五个分果瓣，俯视时，每个分果瓣都有一对弧线优美的尖角，配上中间的小瘤体和绒毛……像五只通体翠绿的甲虫在聚会？嗯，对了，看果子中间，柱头宿存。

再看侧颜和背面，是不是360°扎人无死角啊？

这种猝然被扎的切肤之痛，不光是你我小时候的噩梦，1700多年前，司马懿率领的魏军兵马更是体悟至深。

据清代张澍《诸葛武侯集·制作篇》载：“诸葛亮与司马懿相持于武功五丈原，亮卒，懿追之，两长史杨仪多布铁蒺藜，是三国之际已有之。”

这句话描绘的故事可长可短，公元234年，诸葛亮再出祁山征讨北魏，阴历八月，诸葛亮因病身亡。

蜀军失了主帅赶紧回撤，为了防止魏军追赶，长史杨仪依照诸葛亮的临终遗嘱，在沿途大量布设铁蒺藜。

前来追击的魏军，许多人马的脚部被扎伤，无法继续前进，司马懿忙下令，派两千人穿着厚底软木屐为大军开路。铁蒺藜全扎在了木屐上，大军又能全速前进了。然而这“扫雷”的工夫便贻误了战机，大队人马再追赶时，蜀军早已绝尘而去。

诸葛亮在遗嘱中命人布设的“铁蒺藜”，又名“扎马钉”，为古代著名的“仿生武器”，仿照的对象就是模样威武的蒺藜果实。因为这场战争在历史上太过有名，铁蒺藜被誉为“武侯之物”，并被视为诸葛亮智慧的结晶。

不过，我们将历史再往前推，就会发现，大约在战国时期，铁蒺藜便已出现了。战国末期，姜子牙著兵法《六韬》，又称《太公兵法》。其中的卷四《虎韬·军用》记载：“狭路微径，张铁蒺藜，芒高四寸，广八寸；长六尺以上，千二百具，败步骑。”太公的计谋，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在狭窄的道路上，可以布设铁蒺藜。铁蒺藜刺长四寸，宽八；每具长六尺以上，共一千二百具，可用来阻碍敌人步骑行动。

再往前追溯，成书于春秋战国之际的《墨子·备城门》中也介绍：凡防守城池皆积参石、蒺藜。这依旧不能让人放心，还要在地下坑道进出口的必经路径上，布设蒺藜，谨防敌人从地下突袭。

秦汉以后，作为我国最早的原始防御性冷兵器，铁蒺藜就已成为防御战中常用的障碍器材，通路、防御地带、营区四周、陷阱、机关、陷马坑……哪儿都有它威武的身影。

在这个和平年代，你要想领略铁蒺藜的风采，可以去博物馆转转。其实更简单的，就是走出家门，找个稍微有点儿野趣的小公园或者荒地，低头踅摸一下正值花期、果期的蒺藜，翻开贴地而生的枝条，亲手触摸一下小刺果，便能感受那穿越两千多年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