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杨东亮

对书法的热爱肯定来源于小时候父亲的那块墨砖，在我不懂得“书为心画”的时候，父亲一句“字是读书人的门面”便成了我的启蒙。的确，国人每言“千里面目”。《旧唐书·柳公权传》有“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的记载，尽管后来明白了原来这句“笔谏”意不在字，但是强烈的“字如其人”观念早已深入内心。

仓皇的庭训发蒙很快被九年义务充斥，再次提笔已然师范“三笔字”练习。记得第一次选的字帖便是颜鲁公，幼时背过“三更灯火五更鸡”的诗句，三年韶华，从《颜勤礼碑》到《自书告身帖》，大字作业艰难地从C混到A。毕业后，毛笔字当仁不让地占据了业余时间。

2009年，跟老师学习书法两年后试投“西部展”侥幸入展，从此幸运之星屡屡庇佑。中书协西部书界研修班、中国书法院研究生课程班、国家艺术基金西部新秀班、中书协西部书界高研班、“文心问墨”公益研修班，一次次的集中学习让我逐步深入了解书法艺术，同时也深陷其中，屈指算来如今已有十五六个年头。

皇甫冉有诗云：“相望知不见，终是屡回头。”俨然回眸，相伴抑或相知。

20世纪90年代盛行的毛笔字教材中最引人注目的空心轨迹图，看一眼就摆脱不了被拘囿的命运。讹传的“藏头护尾”禁锢了每一个点画，同样束缚着自由的手脚。于是，斤斤于聚散、疏密、欹正、向背……一时间，谨小慎微的描摹总不能令人释怀。不过心里一直纳闷，若如此缚手缚脚，相传米南宫、赵吴兴日书万字该放弃多少次睡眠和进食。机缘使然，家师慕鹏军先生偶遇后的耳提面命，心里疑团逐渐消解，同时也放弃了多年形成的书写习惯。为了克除沉疴，老师让我直接入手行草，《圣教序》成为我第一本正式学习书法的范本。右军千载风流自在《兰亭》一聚，然而《兰亭序》真迹辗转迷失，世传太宗昭陵陪葬。不管真假，“二王”真迹在有唐一代风靡朝野，内府广为征辟，一时金屋藏娇，惟达官显贵或可目睹真容，冯承素等双勾传世精品，亦多毁于唐宋百年战乱。郭天锡跋“神龙本”《兰亭序》言：“右唐贤摹晋右军《兰亭宴集序》，字法秀逸，墨彩艳发，奇丽超绝，动心骇目。此定是唐太宗朝供奉搨书人直，弘文馆冯承素等奉圣旨于《兰亭》真迹上双钩所摹，与米元章购于苏才翁家褚河南检校搨赐本、张氏石刻对之，更无少异。”虽多有激赏，但后代出于《兰亭》者极少。而僧怀仁石上集字便多有研习，成了初学最佳选本。折转之法由此而得，始知方圆、曲直尽在手中，赵松雪所谓“用笔千古不易”，依是自然顺理成章，探奇之心使学习兴趣也随之日涨。

张海先生提出“精品意识”和“一厘米”学习观点，在这种理念激励下，学习的路尽管缓慢，但从没停歇，不是为了超过别人，只是为了成就最好的自己。外出的学习给了我开阔视野的机会，慢慢地我从“二王”行草的学习，拓展到魏碑和篆隶，近年尝试唐楷。有唐一代，书体的演变已经完成，唐高祖曾学王褒书，唐太宗在书法上力学“二王”，广泛搜罗王书真迹，在弘文馆和崇文馆中，请书家教授“二王”体系为主流的书法风尚，所谓“天子荣之，则群趋以为是”。王书应和了六朝碑版之意气，又吸取了江南简牍之风貌，唐楷法度在这种趋势中与诗律相类似地建立和规范起来。史载：“询初效王羲之书，后险劲过之，因自名其体。虞世南，同郡沙门智永善王羲之书，世南师焉，妙得其体。”欧阳询、虞世南等书家长期生活在洛阳，大量的石刻使他们的楷书集南北笔法之大成。到褚遂良时既受欧、虞的指授，又得见大量“二王”真迹，其楷书已完美结合南北笔法。盛唐颜真卿篆籀笔法入书，既典雅端庄又气势磅礴。唐楷理法大备，而唐之书家亦风格迥异。初入唐楷，尝摹《王居士砖塔铭》《灵飞经》《倪宽赞》《郎官石柱记》《多宝塔》，凡此种种，皆法度备全、端庄匀称，结合行草，体会“知常达变”之道。唐代在楷书法度森严的同时，书法艺术中以抒发感情、意气为旨归的草书也同步发展，狂草的产生将书法艺术中激情的诉说推至最高境界。

刘熙载《艺概·书概》有言：“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学书日久，若能把悲欢情感、风发意气，痛快淋漓地倾注在笔墨之间，当是人生大幸。阅读林岫先生《诗词知识与创作》，逐句查阅，一方面总结平仄规律，另一方面深入理解诗法，诗法一如字法，起承转合，此起彼伏，习古方能下笔有由。冯友兰先生哲学史的阅读在这方面起到统摄作用，中国的先哲认为天地万物都包含着对立的两个方面，这两个方面从属性上就分为阴阳两个因素，正是阴阳的交互作用同时又促进了天地万物的生生不息。阴阳的规律来自一种大自然的精神，所以先古的圣人就是按照这种规律的认识来说明自然。“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就是以阴阳的相互作用，使得一切事物都取得了存在的可能，取得了一种动态上的平衡。顺性命之理，既是书法，也是诗法。欧阳询《三十六法》概括总结了楷书空间布局的全部规律，将楷书的结字要点清晰罗列出来，为后世树立了结构典范。其主要精神在于，“法”非“死法”，而是“活法”之“法”，要灵活掌握书法的变化之道。虞世南称“横毫侧管则钝慢而肉多，竖管直锋则干枯而露骨”“澄心运思至微至妙之间，神应思彻”，中、侧、藏、露并用则“达性通变”。

《论语》中“冉求之艺”其中就有“书”，“书”是“成人”的基本才能。唐代孙过庭《书谱》云：“贵能古不乖时，今不同弊，所谓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也强调文质彬彬是指本性与学养的调和融洽，非沉潜于书法佳境，长期熏陶而不能。几十年如一日，方对得起热爱初心。曾国藩言：“每日可仍临帖一百字，将浮躁处大加收敛。心以收敛而细，气以收敛而静。于字也有益，于身于家也有益。”不外骛，不妄发，久之则诚中形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