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葫芦在天水种植历史悠久。《诗经·大雅》记载：“绵绵瓜瓞，民之初生”，意思是说，人类出自葫芦瓜。而我们中国人的整个人生历程，都蕴涵在“三壶”之中：“破壶”（人从瓜出）、“悬壶”（医药济民）、“壶天”（魂归壶天）。这里的壶都是指葫芦。

葫芦与福禄谐音，寓意幸福美满。以葫芦作为雕刻的原材料，可以增加艺术品的内涵和品位，让人得到内外兼修的艺术享受。

伏羲城，古色古香的小木屋，门头上悬“葫芦阁”。徐鸿千听着音乐，低头刻葫芦。客人来了，他谦和地接待一下，舒心自在。

他今年六十岁了，面宏耳阔，像粗犷大气的西北汉子，很难把他和绣花般精致的微雕联系在一起。

他的工具，圆锥、铅笔、刻刀，就这些。他客气地跟我说话，他是个随和的人。

葫芦不怕歪斜，皮质要细腻，有油性，刻下去能顺着滑劲儿。形状上分两大类，一类神仙葫芦、罗汉葫芦，另一类疙瘩葫芦、鸡蛋葫芦。甘肃敦煌、河西走廊、山东、四川、山西，日照长，富含地下水，适宜葫芦生长。天水的皮薄，白细。

未经修饰的葫芦叫作葫芦胚子，雕刻前除了选好“胚子”，还要经过六道工序。一是开口，在选好的葫芦顶上旋一个圆口。二是掏籽，又叫挖肚子。要分次进行，一次掏光会萎缩。三是挖瓤，又叫旋肉。也要分次挖，边挖边晒，不然就会塌壳，直至仅剩一层薄壳。四是晒泡。晒干后，用开水烫泡表皮。五是刮皮。表皮有细毛，用开水浸泡，刀刃刮毛，紧握刀背按纵横方向抛光。分两次，头次粗刮，二次细刮。六是上光。一种是手摸上光，一种是打蜡上光。最后才确定内容画面构思，根据葫芦的大小结构布局，把构思好的图案，用铅笔在葫芦上描画一番，按黄金分割法，找到符合美学原理的雕刻位置。再给刻迹的地方，涂上油墨，就成了。

雕刻葫芦的技法分两种：一种是用大、中、小三种特制的钢针，在葫芦表皮上，以纤细的线条阴刻出所要描绘的山水、花卉和人物，然后涂上松墨，使线条变得更加明显。行家把这种技法称为“描写”。另一种技法是用刻刀将葫芦的壳镂空，以粗犷的空隙线条勾勒出要描绘的山水、花卉和人物。行家把这种技法称为“雕刻”。

以前用绣花针，现在用钢钻头。刻画细节仍要绣花针，细腻逼真。刻葫芦是阴刻，雕刻艺人被称作“电脑手”。

“咋样才能刻好？”我问。

“关键要有美术功底。麦积山有些工笔画线条很适合雕葫芦，如东方微笑、小沙弥及仙人崖十八罗汉。”徐鸿千融合绘画和刻法，通过速写把握人物点线面，特征突出，传神生动。

我端详他刻的伏羲创画八卦葫芦，一根根发丝精雕细琢，清晰可辨，人物线条细致流畅、神态丰富、表情各异，充满生活情趣、艺术美感。没有深厚的绘画功底，难以胜任。

山东聊城东昌府地区雕葫芦技艺被列入国家级非遗代表性名录，当地人认为是宋代王和尚所创。王和尚是擅长绘画和雕刻的宫廷艺人，年事已高告老还乡，因家乡盛产葫芦，王和尚便在葫芦上雕刻出精美的图案，广为流传。明清时期，商贾云集，繁盛一时，雕刻葫芦曾兴盛一时。新中国成立后，雕葫芦开始慢慢衰落。到了20世纪80年代，又有所复苏，后因新工艺的出现，学习雕刻技艺的人一度锐减。

天水与葫芦有不解之缘。传说，发生了一场大洪水，伏羲、女娲听从雷公劝告，躲进一只大葫芦，才躲过了灾难。后来，兄妹成婚，繁衍了人类。葫芦又与“福禄”谐音，寓意吉祥辟邪、多子多福，深受天水人喜爱。

如果说，徐鸿千代表了天水雕葫芦的今天。那么，民俗学者王瑞生的记忆里就盛满了天水雕葫芦的昨天。王瑞生是土生土长的天水人，他从小就喜欢书画篆刻，对雕葫芦一类的民间工艺充满了兴趣。在天水北关连家巷他的小院里，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历史似乎也就向我们敞开了一扇窗户。

清代，天水雕葫芦多为实用和把玩。旧时，天水人养蛐蛐的民俗娱乐，在全国有名，自然有了加以雕饰的雕葫芦，多刻贯钱，内装蟋蟀、蚂蚱。还有一种用来活动手指的，刻山水和人物。

20世纪40年代，北关有位马姓老人善雕葫芦，多刻在蛐蛐罐、秋蝉、蚂蚱笼上。新中国成立后，他传给下一代，儿子没有国画基础，品位难上档次，不能养家糊口，后来不再雕了。

改革开放后，天水民间涌现了几位雕葫芦的知名艺人，学雕葫芦的不下百人。题材得以扩展，有山水、花鸟、人物、古典文学、传统戏剧、民间传说、名胜古迹、民族风情等。近几年，有些从事过石匠、刻章的人，也刻起葫芦。

徐鸿千以前做过生意，办过公司，都以失败告终。他去敦煌旅游散心，看到有刻葫芦的，心动了。他从小学习美术、书法，掌握了速写和白描，他刻出来的葫芦，形象逼真、气韵生动，许多人争相购买收藏。他无意间步入雕葫芦，人生有了转机。成功的人，大都经历了坎坷之路，逼迫之中，才发现了自己，找准了定位，迈向理想的人生。

徐鸿千见过天水的雕葫芦，刻制粗糙，感到是个亟待开发的市场。他毅然来到羲皇故里，创制了“伏羲画卦”系列葫芦，广受好评。他的葫芦都刻有八卦图案，就像商标，业内人一看便知。徐鸿千操一口兰州腔的普通话，用一句顺口溜概括他的手艺——甘肃有三宝——伏羲葫芦牛肉面，羊皮筏子赛军舰。如今，他利用伏羲文化刻葫芦，成了甘肃省有名的工艺品。

徐鸿千的葫芦广受英国、法国、德国游客的喜爱，有时，刚一刻完便被买走了，借助葫芦的名气，他的画作也水涨船高。

雕葫芦工艺品越炒越热，市场日渐升温。徐鸿千每天的收入达千元左右。每年的春夏秋，销售的高峰期。但人们对精细度要求越来越高，越精致价格越高。

受他的影响，爱人也慢慢喜欢上了微雕，已做了十多年了，是天水唯一的刻葫芦女艺人。徐鸿千收过几位弟子，他希望徒弟凭美术天分，过上比白领更自由的生活，再通过他们的示范带动，做成产业，让这门手艺传承下去。

雕葫芦从单纯的玩物，成为难得一见的工艺品，折射出古城天水的发展变迁。外地游客在伏羲庙游览，看到象征伏羲文化和寓意吉祥的雕葫芦，欣喜之中纷纷购买留念，从而记住了天水这座开放包容、崇善尚美的历史名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