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中国节·重阳】博物|岭上茱萸
【网络中国节·重阳】博物|岭上茱萸

□一 石
茱萸的意义内涵丰富。植物学意义上茱萸的类别有必要严格澄清,以便我们认识一草一木时,能够精准辨识,不至混淆。文化意义上的茱萸则是一个宽泛概念,如同中国人认识世界的一个烙印,可以意会,可以言传,包含着丰富多态的节气、家庭和乡愁的多重意味,融化在生活、风俗和诗词文赋里,唤醒着时间、空间撞击心灵的回音。

植物学上并无单独称为茱萸这么一种植物,因此也就不存在将茱萸分门别类的问题。包含茱萸二字的植物,种类却有几百种之多。比如山茱萸科全世界有119种,其中山茱萸属植物,中国有两种,山茱萸是著名的中药材,其中草茱萸属植物有一种。另外芸香科吴茱萸属植物,全世界有150种,中国有20种5个变种。还有芸香科花椒属的椿叶花椒,叶缘和果实上分布有油点腺体,能分泌出独特的芳香油,是古代中国未引入辣椒之前食物中辣味的主要来源,因为和吴茱萸有类似的香味,又将椿叶花椒叫食茱萸。
中国植物学的溯源,是中国的本草学,本草学都是围绕中医药来展开的。茱萸作为医药,最早出现在《五十二病方》里。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我国最早的帛书医方,因载有52种药方,故被称为《五十二病方》,专家推测此药方的抄录不晚于秦或秦汉之际,药方里提到了茱萸,只不过此茱萸为“朱臾”。当代中医学家根据中药病理功用,鉴定此茱萸为吴茱萸。

山茱萸的名字出现稍晚,在甘肃武威东汉墓出土的汉代医简上,同一医单里,分别有茱萸和山茱萸的名字,而且两者的价格并不相同。可见,古代所说茱萸,均指吴茱萸。至于茱萸名字向吴茱萸的转变,吴茱萸名字最早出现在成书于东汉的《神龙本草经》中,其中将吴茱萸和山茱萸分别归入中品(中品即为辅助类)药材,唐代医学家、药物学家陈藏器在《本草拾遗》中解释了吴茱萸得名的一个缘由,“且茱萸南北总有,以吴为好,所以有吴之名”。
《太平御览》卷三十二中的《风土记》记录了重阳节上茱萸果子成熟时的功用:“俗于此日,以茱萸气烈成熟,尚此日,折茱萸房以插头,言辟恶气而御初寒。”强调气味浓烈,指的自然是吴茱萸了,只有吴茱萸的腺点会散发出辛辣气味,而山茱萸则没有。
所谓食茱萸,在古代既是中药,也是食材。因为滋味辛辣,古人称为越椒,越椒和花椒、姜并称为“三香”,尤其为川人喜好,好在食物里添加,到明代辣椒引入,川菜里表征辣味的食茱萸才不得不为辣椒让位。北魏农学家贾思勰《齐民要术》从食用角度区分两者,“食茱萸也,山茱萸不任食……井上宜种茱萸,茱萸叶落井中,饮此水者,无温病。”可见古人对食茱萸和吴茱萸两者不分。清代医学家张璐在《本经逢原》中解释食茱萸较为详细,“食茱萸和吴茱萸性味相类,功用仿佛,而本经(指《神龙本草经》)之文,向来错简在山茱萸条内,虽常食之品,辛香助阳,能避浊阴之滞,故有轻身之喻,以上主治,岂山茱萸能之乎?”

真正归纳前人知识积累,将食茱萸、吴茱萸、山茱萸做了详细的植物形态、药性区分的,是明代李时珍的《本草纲目》。
由古籍考证知,重阳节的茱萸,应该是吴茱萸,而不是山茱萸。但从古人不断区分吴茱萸、食茱萸和山茱萸的过程,又可以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就是古人除了农学家、医学家、医生、药材贩子之外,普通人对于茱萸具体指哪种植物也是一笔糊涂账。
单从植物学性状分析,食茱萸、吴茱萸和山茱萸也有鲜明差别。
食茱萸、吴茱萸属于芸香科花椒属和吴茱萸属,两者是近亲。吴茱萸夏季开花,花色白绿色,它和桃、柳、银杏、柏、艾草、无患子、葫芦是民俗八大风水植物之一。食茱萸、吴茱萸都是羽状复叶,单性花,雌雄异株,后于叶开花,蓇葖果。
山茱萸属于山茱萸科山茱萸属,单叶,两性花,先于叶开花,核果,三到四月开花,花黄色,八到十月结果,果红色,可食。山茱萸无论花和果,都有艳丽色泽,是现代园林观赏植物的优良品种。
“茱萸”二字的文化内涵,其实隐含了不同时代的精神脉络。秦汉时期所称“朱臾”,朱指朱砂,臾的意义则有多重变化。臾,做动词,代表瞬息,做形容词,《集韵》中解释,善也。《管子》中指土地肥沃,后转化为腴字。不管食茱萸、吴茱萸还是山茱萸,果实都是红色,都有各自治病救人的独特药性,对治病救人来说,可以说是善。“朱臾”之名里,即有音韵之美,又有驱邪、吉祥的深意,包含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神秘意蕴。至于本草认识上为“朱臾”加上草字头,变为“茱萸”,这个名字便算是被中医药独占了。

茱萸与重阳的结缘,至迟始于汉朝。东晋葛洪《西京杂记》载:“汉高祖刘邦宠妃戚夫人侍儿贾佩兰言说宫内事,‘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饵(重阳糕),饮菊花酒,引人长寿。’戚夫人死,侍儿皆复出为民妻也。”此风俗也被带入民间,到唐代德宗下“三节令”诏,全国有了中和节(二月初一)、上巳节(三月三)、重九节(九月九日)三个法定节日,重阳佩茱萸的习俗开始流行,风俗承节相继,延续至今。
诗词文赋里的茱萸,不同时期,不同人物的笔下,都有不同声息,正是这样不同灵魂的呼吸,为茱萸注入了鲜活的象征意义。
三国时期,曹植借助《浮萍篇》,书写一个弃妇幽怨的内心,以表达对哥哥曹丕不断迫害放逐自己的不解和苦闷。诗中写到茱萸,“茱萸贵有芳,不若桂与兰。”这茱萸带有香气,应该说的是吴茱萸或食茱萸了。只不过这茱萸,曹植是嫌弃的。
杜甫过道陕西蓝田,恰逢重阳,和朋友登高饮酒共聚。渐入老境鬓毛衰,一丝别离的伤感油然而生,借着一份醉意,写下了堪称七律代表作的《九日蓝田崔氏庄》。老来悲秋同声起,朦胧醉态诗自成,细看手里的茱萸,伤感与豪迈一时在心头动容起来:“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后人喜欢此诗的“字字高,笔笔亮”,对于此刻醉意未醒的杜甫,又有几人能理解他心头千言万语道不尽的悲凉。
终于可以谈到十七岁的王维写出惊世一诗的时刻。十七岁啊!何其不羁的年龄,何其超然却还没有在世人面前显露出夺目才华的年纪。那个时候,十七岁的王维离开了家乡蒲州(今山西永济)独自一人在洛阳和长安之间漂泊,追寻着人生的理想,寻找着生命的舞台。
旷古的明月,初升的骄阳,尤其在重阳登高这一天,他随着人流,登向山的高处,一丝孤独的愁绪笼满全身,独在异乡的心境犹如鼓鸣,他心有所感,犹如神注,提笔写下《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诗中心境,不仅道尽一颗少年的孤独,同时又串联起千古人心。这诗境透着一个少年的万丈雄心,同时又将一种乡愁与亲情的根脉紧紧扎根在自己身体里。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深愁,在“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的体念中,反倒转变成一种悲感交集的力量,在心头盘亘,诗中质朴的情意和深阔的体念如肥沃土壤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游子,赋予无数孤独中滋长的生命以无穷生机,同时也给予一个年轻诗人向世开拓以无限动力。此时,岭上茱萸,正在时光里熠熠生辉,犹如日月浇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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