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博物|芦 苇

来源: 新天水2023-10-26 17:37:28

博物|芦 苇

来源: 新天水2023-10-26 17:37:28

□齐未儿

秋天的苇花在风中起伏,像旌旗招展,苇塘顿时有了万马奔腾的气势。一只野鸭展翅而起,像嘹亮的号角,直冲天际。

孩子们钻到苇丛里,转眼就不见了影踪。过不了半天,苇秆纷纷扑倒,被捆在一起,背上了肩,那些白色的苇花,开到孩子们的头顶上去了。

阳光金亮,雨幕低垂,露水闪烁着成了寒霜。风持续不断地吹着,奔过原野,掠过河流,拂过田地与村庄,在四季的纵深中,一路疾行。池塘里,芦苇微卷的枯黄色叶片显得衰残,在秋日呼啸的风中,成了冰上的残枝败叶。冬藏,藏起了它的锋芒,不必急,转眼间,就是春风浩荡。

呼啦啦,幕布打开,春色盛大登场。转眼间,澎湃的青绿铺展成背景。这里那里,点染其中的,是处处姹紫嫣红开遍。燕子剪水而来,苇芽从滩涂上冒出尖尖的笔帽一样的头,白亮亮,嫩生生。当我还在研究这是不是“蒌蒿满地芦芽短”的芦芽时,它们已经率先跑到刚刚灌满水的稻田里去凑热闹了。

父亲弯腰低头,从泥水里把翠绿的芦芽连根拔起来。那长长的棕白色的“根”,一节一节的,嫩生生。后来才知道,它们与竹是同科兄弟,那带着细须的根状物,其实是掩埋在地下的茎。也许,整片塘里的芦苇,都自这一根茎上挺身而起,全是一家子兄弟。我尝过苇的嫩芽,在唇舌尖升起一点隐隐清凉的甜。苇的味道好,牲口也是知道的,我看对门柱姥爷家的牛,总是绕着苇塘转,啃一口苇叶,低着头专注地咀嚼着。姥爷背着花篓割了不少苇草,吃青也好,晒干了留着拌料也好。我家养了一头驴。

等到我再次关注苇,要等到五月前后。端午节马上就到,要包粽子了,前院姥姥一早就奔向村前苇塘,那些苇叶纷披舒展,细细的茎秆上,叶片肥大得晃眼,好像在纷纷呼喊,来吧来吧,把我们带回家。

青葱的叶片,油光水亮,按在盆里洗干净,被姥姥一片一片捋好,放到秫秸编的箅子上,压上一些重物,好让苇叶更平展。待到用的时候,再泡进水里,一片一片叠加着铺在饭桌上,三两片叠到掌宽,再拿到手里,卷成个漏斗状,把米塞进去,包裹,绑紧。粽子尖角突出,鼓成一个个小胖子,用线绳系成串,放到锅里煮。熟了的粽子还没揭锅,水汽蒸腾,香气扑鼻而来。做个深呼吸,苇叶的香灌满五脏六腑。咂咂嘴,带着一副馋相跑过去,急吼吼地问姥姥,什么时候能揭锅,粽子味儿上来了。姥姥一迭连声地答,马上住火了,再熟一会儿,揭急了返生。只好耐着性子瞅着钟点等,三下五除二,苇叶被抛开,米团落进放了白糖的碗里。姥姥把我们剥落的苇叶收起来,晾到院子里,后来成了灶膛里的柴。

到了夏天,苇子已经有一人高了,各种各样的鸟躲在里边,叽叽啾啾叫,此呼彼应,只闻其声,不见其形。青蛙一个纵身,踪影不见,像一道迅疾的闪电。也有泥鳅,躲在苇足下的泥里,光脚踩到,总不免吓一跳。苇子里藏得下人,藏得下鸟,藏得下各种小虫,姥爷已经不来割草了。苇枝与叶变硬,不适合给牲口做饲料了。

暑天热气蒸腾,骄阳似火,姥爷的凉帽像一把小型的伞顶在头上,用来挡风遮雨。帽子底下有个小圈儿,可以固定。青箬笠,背到这句诗,我就想到了姥爷的凉帽,我找出来,戴着去给母亲看。得意地告诉她,这就是人家说的笠。那个时候,我想,苇的用处真多,还能编出精巧的帽子来。

到了秋风习习的日子,父亲扛着大刈镰来到苇塘。塘里早前积的雨水被风抽干了,泥地驮得住脚,父亲一镰刀下去,面前就出现一个大大的空当儿。割下来的苇铺展在地上,风吹日晒,走走水分。

接着,它们被运到院子里。父亲和几位叔叔一起,坐在那里编笆,连苇花也不用裁。他们都是个中好手,一把一把苇放下去,线绳勒紧,很快就打出一领来。手下不停,用不了多长时间,几领苇笆就戳到墙边了。盖房子的橼子檩木上边,得防备漏土漏雨,第一层就要铺苇笆,它们是最忠于职守的屏障,再往上一层,有条件的人家,是要铺苇席的,再然后才是黄土、起脊的碱土。

席也是苇编的。把苇破成篾条,一根压着一根,错综复杂地编出花样来。铺到炕上,闪着油润的光,这就可以坐在炕席上休息、进食、看书和聊家常。有一次,我拿着个装了梭子和丝线的笸箩到南院萍家织网。她家吃饭的人多,赚钱的人少,一领苇席破损得东一个窟窿西一个眼子的。那些破了的地方,篾条像不动声色的暗箭,期待一击而中。我成了那个被攻陷的人。织网的时候,我往后一挪,手顺势侧伸,想帮忙助力。谁想到,一股钻心的疼顷刻间传来。抬手看时,一根尖利的席篾毛刺扎到了指甲盖里。血正一滴滴落下来。扎得太深,我不敢拔,回家也没跟母亲提起。后来,指甲一点点变黑,腐烂,把烂掉的地方一块块揭下来而不觉得疼,我终于把刺给挑出去了。损失惨重。缘于疼痛的记忆,总是比缘于快乐的更深刻,更容易被清晰地描摹。反省错误行为,让我再也不敢顾头不顾尾地做事了。

苇席也有其他用途。秋后,稻谷收回来,晾晒在院子里,底下铺的,就是用旧的苇席。阳光晒在谷粒上,颗颗金光灿烂。等到把它们晒干,装进棚屋里圈好的茓囤里。茓子,母亲这样叫它们,是粗糙的苇篾编成的。这专门用来做囤的狭长粗席,宽也就六七十厘米。随着粮食越倒越多,茓也跟着一圈一圈往上长。

秋收之后,大野辽阔。一片一片苇丛,成了孩子们的乐园。捉迷藏,躲进去,苇是分毫消息也不会透露的。只有风这个莽撞的家伙,到处逡巡,晃动这里,又拨响那里,跟着帮倒忙。孩子们玩得不亦乐乎,总要有人提醒,大家才猛然想起,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是许愿来拾柴的。放倒的苇迅速在身后成了垛,上肩,像背着一座小山。

爱着芦苇的人可真不少,它有修长的身材,疏朗的韵致,就算是苇塘里苇多到铺天盖地,却从不会给人带来浊重的错杂感。面对一丛苇,总好像会听到高阔蓝天下,白云生处,有笛声自远而近响起,清逸,悠扬。

自春至秋,从丽日晴空到雨雪霏霏,苇出现在古今中外那么多文字里。比如:“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杨柳渐疏芦苇白,可怜斜日送君归。”“纵然一夜风吹去,只在芦花浅水边。”“浅水之中潮湿地,婀娜芦苇一丛丛。”新的旧的诗词里,最爱这句婀娜芦苇一丛丛,其实,单看一枝芦苇,更窈窕而亭亭。我当然还知道那句帕斯卡尔的名言:“人只不过是一根芦苇,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会思想的芦苇。”

芦苇是脆弱的吗,我并不这样认为。多少风狂雨骤,徒奈它何!它坚韧顽强,又优雅而挺拔,最重要的是,芦苇呵护了我人世间日里夜里的冷暖。

责任编辑:胡晓宜
编辑:刘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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