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胡笑兰

决明花，寻常花。热带、亚热带遍布它的身影，在我所居住的岭南，我常常和它不期而遇，便有这样那样新颖的感知。入眼入心皆有触动，有所获。细思量，这些都得之于岭南风物的映衬。

黄花决明的母体是灌木。拉丁学名以种加词命名bicapsularis就是这个意思。决明属的属词Senna，取自阿拉伯语对决明的称谓，意思是明亮。

花叶各有意趣。羽状复叶，叶顶端钝，叶脉纤细。它的叶子是成双成对的。偶数，大部分都是4对倒卵形小叶，像一对对深情凝眸的情人，举目抵额之间，深情款款。叶子如枚铜钱样，四时绿着，没有一片叶是慵懒的。每一组三对小叶簇在一起，叶先端圆钝，有小尖头，叶基渐狭，歪斜。隐藏在最下一对小叶的叶柄根部，知道留意的话，会发现一个凸起的小腺体。天色渐暗，月亮底下，这些对生的小叶片会闭合起来。闭月羞花吗？

枝干旁逸斜出，树并不高大，但总是缀满明黄的小花，它们每一瓣皆认认真真地舒展，没有一朵花是将就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丰富的图景，千朵万朵跻身在一棵树上。热热闹闹，熙熙攘攘，像去赶集，露出丰腴的容颜。

有趣的还是它的花。黄灿灿的花朵上，有三个弯曲的花蕊，一左一右的两个花蕊伸得尤其长，像是蝴蝶头上的两只须子，须子如圣斗士一般，桀骜不驯。你仔细看，单只的决明花，每朵有五瓣张开的花托，又托起一朵金色莲花，袖珍玲珑。花朵儿通常是两个一组，悬挂在枝顶。一株花茎上又结好几朵花。真的是花团锦簇，把叶子都遮了起来。这个时候，一丛一丛的灌木，变成了一簇一簇的花丛。它们开在山坡、旷野、河滩沙地，于园林亦得青睐。花如繁星，连缀成云，吟唱婉转如云霞。杜甫有诗《秋雨叹》云：“雨中百草秋烂死，阶下决明颜色鲜。著叶满枝翠羽盖，开花无数黄金钱。”

在岭之南，决明花开，轮换着开，从春天到冬季，一直开。开得明白与简洁，总以明黄的颜色执拗于人的视野。那满枝轻摇的黄哦，暗香浮动，喜人眼目，悦人身心，你不能够忽略它们了。该绿就绿，当艳则艳，别人欣赏喜爱也好，漠然无视也罢，决明花兀自静静开，悄悄落。

花开也好，花落也罢，都是一个个栖落低枝的生命。落花，倘以知它惜它的眼光来看，又是一种别样的习得，向来有很多的诗词歌咏它，看你以什么样的心境来看它。落寞的人只会看到凋零的黯然，看到了秋末的萧瑟；眼里有光的人，看到的是自然的亲切，自然的瑰丽，看到了春的承诺。

大千世界，个体的事物往往无法相伴始终。风遣信使，花飘然落下，犹如轻盈的雪花，闪烁岁月的漂泊与无常。花精灵般地匍匐于花蕊碧地之上，点点碎金着翠苔。花以明黄褐黄的暖色调涂抹在大地之上，像一幅写意的画。日头的光辉反映于那种明媚，云霞一般游走于林霏之中。黄，总是富贵，吉祥的意象。这烟霞养人眼目，慧人心灵，点燃人对生活的温情。

花落了，落花的残香还飘散在空中，恰似半面妆的美人，楚楚可怜。 宋代诗人宋祁说他这流浪的人儿看了，不由得泪流满面。李商隐的眼里，落花是这样的：参差连曲陌，迢递送斜晖。最终所得的只是落泪沾衣，孤寂惆怅之情满纸。他们离不开繁华落尽，空余落寞的藩篱。我想，全在看花的心境使然。

所不同的是决明花的落，陪衬枝上的生，落也不落得寂寞，更无半点萧条。一朵落地的花很快有新的花替它站于枝头，花们前赴后继。就如一代代人，生生不息。这一茬茬的花儿，让人忽生错觉，总觉得每天见到的就是原来的那些花朵。我恍然明白，原来坚持，承袭，让每个事物都可以得到永生，我似乎找到了生命的图腾和精神的籍凭。是的，流水无情，落花有意。几多风雨，几许沧桑，人生的欢欣幸福，碾压不公，苦寒孤旅，我也经历过许多。我总在快乐与忧伤，愤懑与无助中纠缠，沉浮。后来我明白了，一切的缘由都在于，人有太多的欲念，太多的羁绊，苦难我以积极的态度面对，名利、淡泊，任众声喧哗，我自断然。学会放下，看淡，释然，一切云淡风轻。

双荚决明。荚果是长条圆柱，出双入对。算下来，双荚决明花的雄蕊有四种不同的形态。不只是形态不同，花蕊各司其职。褐色两枚弯曲长雄蕊和一枚中长雄蕊担着传粉大任，中心四枚黄色的短雄蕊给蜜蜂提供花粉，侧有三枚不育的短雄蕊，功用不是特别明确。看那些蜜蜂妥妥地立于花丛，或许是它们鲜甜的气息就是给蜜蜂神秘的引诱，在采粉时，稳稳地托住它们的身体。

雄蕊共同营造传粉的花房。当个头小的蜜蜂光临时，还无法触发它们协作配合的弓弦。只有当木蜂造访花时，这个花房的巧妙之处才会凸显。中心四枚短雄蕊和花瓣颜色同为黄色，鲜亮的明黄就是一个有力量的吸引。当一只木蜂飞临时，稳稳地着陆在它的上面。一阵短促的震动相随而来。木蜂们采花粉，如果你恰巧看到，会听到一阵急促的嗡嗡声。于是，木蜂的花粉采集方式被称为蜂鸣采粉。木蜂沉迷在中心四枚短雄蕊中，自如地采蜜。褐色花药的长雄蕊正好处于它的上方。细碎的震动不断，随之，花粉在花药孔中缓缓飘散，洒落在这只木蜂的背上。再细端详它绿色花柱的位置，你就会知道，当这只木蜂飞临另一朵花采粉时，传粉便悄悄完成了。

天地涵养万物，各有各的生存谱系，都负着使命来的。花和蜜蜂，那么生动鲜活，能打开人的内心，交给人简单，也交给人思考。面对它们，一个人能够接收到来自寰宇的声音。问题是你，是不是愿意做那个真正懂它们的人。惟有面对它们时，这生命的共同体，自如，自洽。那些平等，给他物一方水土，也给自己赢得空间，相携共生，你会被感动的。一切，在不知不觉中实现了。庄子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强调的是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上善若水，道法自然。大象无形，天人合一，中国文化至高的智慧。偶然地发现，灿烂得心动，令我惟有感叹造物主的神奇妙手了。

决明，乃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的释名，种子有明目功效。决明子可入药，在《神农本草经》中就被列为上品。现代《药典》中也录有决明子，来源是一年生草本植物小决明。中医里的中药，是利用四气五味的偏性去治病，如果偏性太过就叫毒，问题在量的控制。中医是经验科学，几千年来，一代代圣贤和民众不断探索的终结和传承，这些都是来自生活的直接经验。

每天读书，每天面对着电脑荧光屏的我们，若有决明相伴，则不失为美事。闲时赏花，待决明子花落果熟，做枕头，养眼明目。所以，让我们在平凡的日子里，学会欣赏一朵花的美好，学会在波澜壮阔与恬淡之间找到平衡，让昂扬荡于心间，让平和与安宁成为我们生活的常态。因为，这才是我们应该拥有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