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戎 飞

每个秋天，走进这个熟悉的院子，我的心里都会充满无端的喜悦，笑容不自知地浮上脸庞，脚步跟着轻盈起来，眼睛呢？则被缤纷的色彩迷得惊了心、动了情地狂乱，不知该把目光落在哪里？

喜，是尘世中最平凡的快乐，是俗世里的好，是小孩眉间额头上的小红点，透着欢快，透着喜欢。悦，有婀娜的曼妙，是你我的初相见，刹那间倾了满城的江山。就是这样的喜悦，占领了我的整个秋天。

高大的法桐绅士地立在院子一角，居高临下地挺拔，却不傲慢，像一个稳妥的中年男人，笃静地安驻在岁月里。阔大的树叶在风中招展，叶的颜色沿着树枝向树梢的方向由绿而黄，直至娇黄。从我站着的角度看过去，清晨的阳光投射在粗壮的树干上，在接近树冠的地方，凝成一个光点，继而像将一团金色光球投掷进凋敝的沉寂里，光球碰触到坚硬的树干，绽放成烟花般四射的光线，将沉寂粉碎得片甲不留。那些光线，穿过交错的树枝、黄绿色的树叶投入我的眼眸。于是，那棵树，便形成一种金光四射的具象印入我的脑海。

看着那棵法桐，我无法移动脚步。怔忡之时，一条优美的弧线从天而降，什么，这是什么从我眼前飘落？收回注视法桐的目光，寻找从我眼前划过的优雅身姿——是两枚结伴而来的银杏叶。蹲下身子，将它们轻轻拾起，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心里，仿佛拾得了一个极致的世界，它们定是与我有缘。在这个秋日的清晨里，穿越冰川纪，离开枝头来赴我的约。

这两枚扇形的银杏叶，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里，它们的叶脉很独特，从叶柄的端点向叶子的每个方向伸张出一条条温柔的线，放射状，直至叶子的边缘，不像其他树叶的叶脉那样横生枝枝蔓蔓。线与线之间，默契着，保持恰当的距离，却又不游离于轨迹之外，彼此依存。就如心意间的你我，不论身在哪里？也能感觉到缱绻缠绵的温暖。叶子的边缘，是连续起伏的缺刻，透着雅致，蓄着风韵。整个叶子，似被世上最纯粹的明黄浸染过，温润饱满，像一幅逼真的工笔画，光色艳发，妙穷毫厘。

这叶子，定是在秋夜的某个时刻，与那澄明的月光有过心神间电光石火的契合，被天地间最灵气的明黄，赋了爱、赋了情、赋了摇曳的身姿，笃定在枝头，等我。待我在树下流连之时，便来投我的缘。

远处的法桐，依然被笼罩在晨曦中，金光四射，显得遥远而不切身。我只能远远地观望，却无法贴近。抬头，看身边那一排亭亭玉立的银杏树，俊朗挺直，昂首云天，正直得容不下丝毫通融，即使枝头缀满果实，也像直起胸膛的壮士，有着风萧萧兮的凛然。那凛然中，分明又透着秀媚。不然，满树的叶子，怎么会有那么勾魂的色调？把秋天洞贯得端丽明艳，给我的心底带来无尽清欢。

天空蓝得像幕布一样，银杏满树的黄叶与碧蓝相衬，是世间最和谐艳丽的搭配，唯有秋天，才承得起这绝色潋滟。秋日里的晨阳清冽明媚，阳光照见的银杏叶，透着艳亮，闪着华丽的光泽。暗处的叶子，于光影里瘦出一种次第的美艳，没有单薄的嶙峋，只是我行我素的端然，直抵人心，让人觉得这世间，有一种寂寞叫高不可攀。

我，终于移动了明显钝重的脚步，捧着掌心里的银杏叶，告诉自己，不可以再贪婪。

把这两枚叶子带到办公室，用墨水笔在一片叶子上认真地写下“来与不来，你都在我心里”，在另一片叶子上郑重地写着“见与不见，你都在我命里”，再将它们交错地放在一起，像相依相偎的恋人，做成书签，送给你。

经年之后，那个书签，仍然会静静地停留在光阴的纵深里，不论你看与不看，它都安稳地存在。两片明黄的银杏叶，完美得没有丝毫瑕疵，干净、明媚地定格在你我的秋天。那么，就将这银杏叶做成的书签，当作我们“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的约定吧！在有限的生涯里，让我们相知相悦相承欢，不要刹那间的惊鸿，只要细水长流的浪漫。从此，我们做了那最柔情的人，为一朵花低眉，为一片云驻足，为一滴雨感动，为两枚叶倾城。

一整天，我都沉浸在秋天明丽的喜悦里，再美的绿肥红瘦，再惊心的姹紫明橙，都比不上这两枚银杏叶带来的欢喜，因为这叶子上，有你我的秘密。这场心意间的盛宴，就让它悄然隆重着隐蔽起来吧！贞静成简单的书签，静笃在云烟里，亦是永恒。这世上，不是只有烈酒才能醉人，不是只有热恋才会刻骨。有时候，一份清淡，更能历久弥香；一种无意，更让人魂牵梦萦；一段简约，更可以维系一生。

其实，我知道，最映衬内心的光辉，一定是最纯粹的。就似那银杏叶上艳烈烈的明黄，那是宁为玉碎的肃杀之色，那是高山流水的裂帛之声，就是一个绝。在时间的旷野上横刀立马，放眼望去，或许会雨井烟垣满目荒愁。又有多少人擦肩而过永不再回头，有多少人有过交集亦终成陌路。唯有你我，是的，唯有你我，相惜相守不离不弃。在浮世狂涛中，修得一颗旷世的昭昭之心。你懂得，我的所求那么卑微，不要富丽堂皇的外衣，只要最烟火的相守。今后的今后，我不会再叩问因果，那懂得的慈悲，足以温暖我半生凄清。待华年老去，风霜满鬓，守着寂寥的黄昏，你我一起静看日落烟霞，与山水共清欢。

傍晚，我又从银杏树下经过，看到落在草地上的那一片片明黄的银杏叶，层叠交错，不言不语，顺应光阴的河流，春发夏华秋染冬萧，似磊落落地无牵挂。而我却知道，它们是沉落于人世间的“活化石”，有着孑遗物种的执着与清高，内敛风华，透出清冷的嚣张，把一份殷殷的情含蓄在张扬的明黄里，只等赶赴那场生命中爱情的饕餮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