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话天水|90年前,范长江最后一篇红军长征报道在天水发出
史话天水|90年前,范长江最后一篇红军长征报道在天水发出

一直以来,不少对于天水的宣传报道,总是引用《大公报》记者范长江的一句话:“甘肃人说到天水,就等于江浙人说苏杭一样,认为是风景优美,生产富饶,人物秀丽的地方。”但是,许多人并不了解这句话的出处,以及范长江来天水采访的目的、意义。也很少有人知道,范长江从天水发出的在西部采访中最后一篇有关红军长征的报道,竟是轰动一时的《松潘战争之前后》。
今年,恰逢当代著名记者范长江西部考察采访九十周年。兹将范长江在天水采访的情况及其对红军长征的报道,进行钩沉整理,以飨读者。
——题记
□ 李双胜
20世纪30年代初期,全面抗战即将开始。有关人士分析,抗日战争爆发后,敌人肯定会占领东部若干大城市,那么,祖国的大后方——西北、西南的地位,将显得更加重要。
为了解西部的有关情况,1935年,年仅26岁的范长江以《大公报》特约通讯员的名义,开始了他酝酿已久的西部考察采访活动。他于1935年7月14日从四川成都出发,经新都、德阳、绵阳、江油、平武,然后翻过大雪山,到达川北重镇松潘。当时,为了阻止红军北上,国民党军第一师师长胡宗南率部驻扎松潘,范长江乘机采访了胡宗南,然后继续北上,越漳腊、过黄龙寺,翻过现在著名的九寨沟,抵达川甘交界处的南坪(今九寨沟县),后经陇南、甘南、临夏,于9月2日抵达兰州。9月4日,范长江在兰州赶写了西部考察活动中的第一篇报道——《岷山南北“剿匪”之现势》,投寄报馆,发表于9月13日的天津《大公报》。在文中,范长江对红军长征的有关背景、岷山南北的军事地理、红军长征的动向、国民党军队的战略防御部署等进行了客观叙述和综合分析,尤其是分析红军长征的动向时认为:“他们最有利的出路,是北入甘肃。即以甘肃西南境之夏河、临潭、岷县、西固为目标,进入洮河与大夏河流域。此一带有丰富的粮食,充足的壮丁及衣服布匹皮毛等物质,可以大加补充,然后或转陇南出陇东,会合徐海东,更北接通陕北刘志丹,进入宁夏及陇西甘凉肃一带,或即由洮河与大夏河流域过黄河经青海东部,直上甘凉肃。此地北通外蒙,西通新疆,更因雪山之灌溉,农业异常丰美。如得此地为根据,苏俄接济,可以源源而来,封锁政策,将失其作用。”
范长江在1935年的报道,尤其对红军行动和战略意图的分析,令中共高层惊讶不已。以至于“西安事变”发生一个月后,范长江设法进入西安,在杨虎城公馆见到了中共代表周恩来,周恩来握着范长江的手说:“我们红军里面的人,对于你的名字都很熟悉,你和我们党和红军都没有关系,我们很惊异于你对于我们行动上的研究和分析。”
第一篇报道发出后,范长江在兰州立即着手撰写他西部考察过程中的长篇通讯《成兰纪行》。随后,范长江奔赴平凉、陇东等地,了解中央红军长征时突破围追堵截,到达陕北的经过,先后撰写了多篇很有分量的有关红军长征的通讯报道,分别为:《徐海东果为肖克第二乎?》(10月9日于平凉),《毛泽东过甘入陕之经过》(11月6日于庆阳),《陕北共魁——刘志丹生平》(11月8日于庆阳,28日刊登于《大公报》),《从瑞金到陕边——一个流浪青年的自述》(11月13日于平凉,26日刊登于《大公报》),《红军之分裂》(11月21日于庆阳)。
这些报道在《大公报》陆续发表后,在社会上引起极大反响,尤其是社会各界人士对于红军长征的经过及其政治主张,有了较为全面的了解与认识。《大公报》因而更加畅销,范长江的大名,也响彻大江南北,他成为20世纪30年代新闻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范长江在兰州、平凉、庆阳一带采访之后,发出了一系列有关红军长征的报道,引起社会各界的关注。但是,他对于一个问题却始终疑惑不解,那就是:红军主力是如何突破胡宗南在四川北部布下的层层壁垒,而得以顺利北上的呢?
带着这个问题,范长江于1935年12月3日从兰州飞抵天水。他此行的目的,在其相关报道中并没有透露,只是在后来的长篇通讯《陕甘形势片断·渭水上游》里作了客观记述:“我们十二月三日午后三时三十分由兰州起飞,由定西通渭这条路,飞向天水……我们于黄昏之前,安然到达了富于历史意味的天水城。”
第二天,范长江赴天水西关伏羲庙参观之后,立即骑马溯藉河西行,晚上入住关子镇,第二天翻过小关山,进入甘谷县,到西三十里铺。范长江此行的真实目的,就是走访驻扎此地的胡宗南。
1935年4月下旬,胡宗南率第一师抢占川北重镇松潘之后,立即强征民工赶修漳腊飞机场,并在松潘地区的要塞、关口抢修碉堡,企图固守。他将第一师主力分驻于漳腊营、校场坝、毛儿盖、镇江关等岷江东岸诸要点,以掩护后续兵团到来。其中,他派李日基率领一个加强营扼守松潘以西的毛儿盖,并预定第49师到达后进驻松潘西北的上下包座。胡宗南认为,依托沼泽草地和岷江沿岸的险阻地形,加上优势兵力,即可阻截红军北上。他甚至派人联络阿坝土司,企图利用其熟悉地形的优势,在阿坝上下包座以北的沼泽地带堵截红军。可是,红军主力竟然冲破国民党军队优势兵力的围追堵截,一路北上,顺利进入陕北。1935年10月中旬,胡宗南在松潘堵截红军失败之后,撤退至甘谷县西三十里铺休整。
12月5日,范长江在甘谷县西三十里铺见到了胡宗南,这是他们在松潘之后的第二次见面。范长江在长篇通讯《渭水上游·天水甘谷半旬游》里记述了这次会面的情况:“他(指胡宗南)不住甘谷城,住的是居民不满三十家的三十里铺,而且不是三十里铺的民房,是三十里铺半山上的一座小庙。我们到庙里去看看,他住的正殿,门窗不全,正当着西北风,屋子里没有火炉,他又不睡热炕,身上还穿的单衣单裤,非到晚上不穿大衣,我看他的手脸额耳,都已冻成无数的疮伤,而谈话却津津有味。他会他的部下,就在寺前山下的松林里,把地上的雪扫开,另外放上几块砖头,就是座位。记者有点奇怪,因问他:‘人生究竟为的什么?’他笑着避开了这个问题没有答复,而却滔滔不绝地谈起他的部下,某个排长如何,某个中士如何,某个下士又如何,这样的态度倒使人有点茫然了。”
这篇通讯,看似平淡无奇,没有提到有关松潘战役和红军长征的话题,只简单记述了见面的印象。其实,胡宗南在这次见面时,给范长江详细讲述了松潘战役的前后经过,只是,鉴于胡宗南的性格特点,范长江在长篇通讯《渭水上游·天水甘谷半旬游》里隐藏了真实的谈话过程,而在《松潘战争之前后》一文中以另外一种方式进行详细披露。

12月5日,范长江留宿胡宗南军部详细采访,全面了解了松潘战役的前后经过,将困扰多日的问题弄清楚之后,于7日赶回天水,8日乘飞机赴西安,10日又返天水,完成《松潘战争之前后》一文,从天水发出,于1936年1月4日刊登于天津《大公报》。
这是范长江西部考察采访时,发出的最后一篇有关红军长征的报道。在前言中,范长江是这样写的:“记者曾屡为文片断地报告松潘战争之经过及相当的预测。然尚恨旅程匆匆,未能及早对此次战争作全般之检讨,今次幸得游陇南天水一带,对于具体事实所知更多,兹将此系统地报告给读者。”
松潘,是四川西北部的重要城镇,控制着由四川北出甘南的交通要道。红军占领这个地区,可以不经川西北的茫茫草地,直出甘南。这对于红军主力迅速北上,创建新的根据地十分有利。
松潘战役是红军长征中的重要战役。1935年6月29日,中国工农红军革命军事委员会遵循两河口会议的决策,精心策划了《松潘战役计划》。根据中央的战略部署,一、四方面军的主力被巧妙地划分为左、中、右三路大军。《松潘战役计划》中明确提出,如果胡宗南选择坚守城堡,不利于我军攻击,那么我军应严密监视敌人,防止其截击,并缩短行军路线,以便迅速北出甘南展开作战。《计划》还强调,三路部队必须在7月3日之前渡过岷江,按时到达预定的集结地点,发起进攻。但由于胡宗南提前抢占松潘,并在防御方面进行了精心部署,加上红军内部存在争议,指挥不能统一,致使松潘战役失利。面对不利的局面,中央军委在7月底作出了撤销《松潘战役计划》的决定,被迫绕过松潘,穿越草地,在包座打了一场漂亮的大胜仗,把北上甘南的大门彻底踹开,让胡宗南精心构想的“南北夹击”计划成了泡影。红军由此顺利进入甘肃,并抵达陕北。
《松潘战争之前后》一文中,范长江对红军北上的战略部署、红军内部的论争与分歧、国民党军队战略战术布置方面的失误、松潘战役的结果等,都进行了客观的分析和详尽的报道,引起了国共两党和社会各界的高度重视,也使关心红军命运的读者,对国民党军队围追堵截红军失败的前因后果,以及松潘战役造成的影响,得以充分了解。范长江以前瞻性的眼光看出了这次战役的性质,“这一次(松潘)战争表现了战略上特殊的性质,而在国内政治上有成为划时期的战争”。他针对当时的社会治理状况与黑暗现实,敏锐地提出:“在一般农村生活衰败无根本解决办法下,农民之暴动与流演,恐亦难有彻底阻遏之方。”
有趣的是,范长江在全文中避开了采访胡宗南的经过,没有提及受访者的姓名,体现了高超的写作技巧。著名作家曹聚仁说过,胡宗南平时不喜欢接待记者,但对范长江是个例外。个中原因有三:一、范长江在《大公报》之前的报道里,直笔记述了胡宗南在松潘带兵的情形,为胡氏赢得了广泛的社会声誉;二、《大公报》是当时影响力最大的新闻媒体;三、《大公报》的总编辑张季鸾,总经理胡政之,是胡宗南青年时代在上海公学求学时的老师。范长江在西部考察采访时,带着胡政之的亲笔介绍信,故而胡宗南对《大公报》及旅行记者范长江格外重视,并向其例外透露军事消息,就不足为奇了。
在天水完成并发出《松潘战争之前后》一文后,范长江又赴兰州、青海、河西一带采访,并在中途撰写了《陕甘形势片断》长篇通讯,在《大公报》和《国闻周报》分别刊载。
《陕甘形势片断·渭水上游》一节里,范长江对天水的历史沿革、地理形势、社会民生、人文景观等进行了认真考察,将其所见所闻所思,以记者的敏锐视角和史家的细腻笔触,作了客观记载和论述:“甘肃人说到天水,就等于江浙人说苏杭一样,认为是风景优美,生产富饶,人物秀丽的地方。现在的天水是由六个城合并而成,最有历史意味的是‘伏羲城’。我们现在虽然在考古学上还未能具体证明‘伏羲’的时代,和当时社会的内容,然而汉族最早的传说和神话,都在渭水流域,特别是在渭水本源的上游,这却无可怀疑。”“然而亦因战争要地的关系,所以天水一带多出名将,汉代威震匈奴的李广,即籍隶天水,蜀汉时代承继诸葛武侯的姜维,亦天水人士。”“诸葛武侯与司马懿争渭水上游时,常用伏兵战法,这与地形构造有特别的关系。”
不过,当时的天水,民生凋敝,生产落后,社会动荡不安,也令范长江感叹不已。他路过关子镇时,见“沿途土地肥沃,而农民则鲜有殷实气象”。路过甘谷时,觉得甘谷风景很美,但“最可痛心者,是渭水两岸这样平坦富饶的川地,农民竟被政治经济种种力量,逼得遍种鸦片!沿途村镇,无不百业萧条,而我们在路上却常遇到三十五十成队而行的鸦片贩子!”
范长江在西部考察采访时,每至一地,必搜集当地的志乘资料,深入实地,亲历亲闻,仔细观察并记录真实的社会状况,了解当地的历史沿革、风土人情,重视采访前的准备工作,他认为记者应“多收集相关资料”,通过阅读文献、了解背景信息来丰富知识储备,从而在采访中提出更有针对性的问题。所以,他的报道资料翔实,描写生动,引人入胜,确保报道的客观性、可读性、史料性,从而引起广泛关注。这些,对于我们当代的媒体从业人员,仍有极为重要的借鉴意义。
由于当年《大公报》和《国闻周报》的巨大发行量和影响力,范长江的报道产生了深远的社会影响。这些作品结集为《中国的西北角》和《塞上行》,出版后风行全国,一年中连续再版九次,各地读者踊跃订购,争相阅读,一时间洛阳纸贵,该书成为当时为数不多的畅销书之一。范长江的大名,也响彻大江南北,成为三十年代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被《大公报》当局“以第三代目之”,重点加以培养。西部考察采访的成功,也奠定了范长江在当代新闻史上的地位。
九十年过去了,范长江匆匆一瞥的伏羲庙,如今是国内规模最大的伏羲庙,成为海内外华人寻根祭祖的圣地。天水市作为伏羲的诞生地和伏羲文化的发祥地,已连续举办了二十多届伏羲文化旅游节。公祭伏羲大典也被列入国家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成为甘肃省独具特色的重要文化品牌。关子镇成了秦州区西部的经济重镇,天定高速公路穿山而过,从天水赴甘谷,只要一小时路程,也不必翻越那座小关山。沿途,林果经济茁壮发展,百业兴旺,人民安居乐业。甘谷县西三十里铺那个当年门窗不全的庙宇,在原址盖起了新的大殿。当年居民不满三十家的三十里铺,如今成为一个颇具规模的美丽村镇。天水的各项建设更是日新月异、飞速发展,与当年相比,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成为西部闻名的历史文化名城。
九十年过去了,“天水甘谷半旬游”,在范长江记者生涯里是短暂的一瞬,而他对天水的纪实描写与客观报道,后来随着他的作品集《中国的西北角》的连续出版发行广为流传,至今仍然是外界了解天水不可或缺的珍贵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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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城区全貌 何永德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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