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惊蛰时节草木生
【博物】惊蛰时节草木生
□一石

秦安的方言,所谓的地软儿,本地人是当成凝聚本土特色的一种小吃来记录的,地软儿可以炒鸡蛋、炒韭菜、蒸包子、炖菜羹……

地软儿,看着像黑木耳,是的,中文学名就叫地耳,是一种真菌和藻类结合的共生植物。雨过天晴,可以在荒坡草地中间看到它膨胀起来如皮冻一样的形状。大自然真是神奇,这种根、茎、叶还没有分化的简单藻类,因为有真菌的参与共生,成为能够将空气中大量的游历氮固定下来的固氮植物。柔软的地耳呈褐绿色,这绿色表明了地耳身体里叶绿素的颜色。雨后,地耳吸水膨胀,身体里的固氮酶也被活化,空气里大量的氮气通过地耳身体里的固氮酶,变成了保存在土壤里的肥力。干燥的地耳呈黑色,当黑色的地耳被泥土枯草携裹,干燥的荒草地上,地耳藏在浮土里,就很难看见它。
小时候把地耳叫鼻涕虫,因为地耳被水泡软后呈胶状,用手拾的时候,粘在手上黏糊糊的,哎吆,那种感觉难受极了。
地耳在中国南北方都有分布,南方一些地方给地耳起了个更形象的名字——雷公屎。雷雨过后,草地上随处可见的黑黢黢的地耳,就像天赐之物,人们吃地耳,带着又难以言说的奇妙情绪。雷公屎这个名字,对地耳来说,也是蛮奇妙的。
南朝陶弘景的《名医别录》里最早记录了地耳的名字,《救荒本草》里也有地耳的一席之地。民间有个治疗烧伤、烫伤的偏方,在烫伤之初,伤口上涂抹胶装的地耳,消炎、止疼、生肌。地耳还有天仙菜的俗名,也与这种中医上的功用有关。

惊蛰的地气热气来了,这热气对根与芽几乎就是一种生长的逼迫了。黄土山梁上最先绿的是冰草的芽尖,紧随其后的,就有蒲公英的嫩芽。天水地区把春天新绿的蒲公英的嫩芽又叫割老,也就是作为野菜,能一直割,从惊蛰割到立秋,这野菜曾饱人口腹,又添舌尖上的食趣。天水地区蒲公英属常见的有四种:如蒲公英、华蒲公英、药用蒲公英和川甘蒲公英。形态上差异不大,叶子也是相似的。

挖一篮子割老,清水洗透,嫩叶上草绿细白的色泽像是半透明的。一茬又一茬的割老,在草洼西山的田埂和缓坡的草丛中间,花葶未长出之前,嫩叶像韭菜一样,不断冒出。
很奇怪,为什么会割老,不是割绿吗?割老的名字和蒲公英嫩芽持久的生命似乎是背离的。艰苦生活里,人的期望本就微弱,山民一代代生活在这片荒凉干枯的土地上,为了抗拒艰苦环境的逼迫,淳朴的秉性里显出西北乡土的固执,这份固执里有对命运不安的对冲吧!
农村生活的艰苦,生与死紧逼着每一天的生活,为了让孩子获得尽可能活下去的机会,人们试图借一点天意的助力,常把一个孩子名字,除了官名外,再起一个低贱的小名,比如狗剩啊、屎蛋啊一类,这类充满嬉戏的名字,是为了让孩子有更皮实的身体,以躲过不可见厄运的缠绕。割老这个名字的由来,或许是取了人们对它需求的反义,期望着能割不老,期望着能躲过灾年。
春天冰雪消融的黄土地上,看似枯黑的苔藓地衣的地皮下面,蒲公英的草根,只要得到一点湿润和温暖,就会顶开地皮。蒲公英迎风而动的生长,是草洼西山日头照满山岗的春歌。人们与大自然共生的历史,一方面是为了躲避“天灾人祸”,一方面也是认识自然掌控自然的过程。当知道一种野菜应时可食,这种实践在记忆里便会印刻下来,代代相传,成了山野留存给生活的一份财富。
割老是每一年春天制作浆水上好的材料之一。割老制作的浆水,与苦苣浆水相比少一些苦味,制作的浆水面,口齿之间,让人想到蒲公英的花开。

惊蛰过后,水润田野,天水地区的山野上,拾苦苣的季节到来了。

菊科的苦苣,在天水的山梁坡道之间,随处可见,用苦苣制作的浆水面,最先引动时间的风潮,成了本地人最早实践和记录传承下来的野菜之一。
统称为苦苣的野菜,天水地区分布有五种:如山莴苣、苦荬菜、山苦荬、苣荬菜和苦苣菜。
作为黄土高原土生土长的儿子,洋芋土豆丝、苦苣浆水面,这两种食物几乎构成了我的乡愁味觉的原点。而且清炒的洋芋土豆丝要带上一点焦黄的锅巴,那是老式铸造的铁锅才能炒出的独特焦香。至于苦苣浆水面,从离别家乡之后,会不时在异域和奔波之途上唤醒乡愁的根脉,让人在怀想外婆和母亲冷暖呵护的慈爱面庞时,纷乱的内心重获安定。
关于到山野中间采摘苦苣,秦安的方言不叫采摘,叫拾,外婆的小脚无法攀爬山野。因此,家里的浆水越来越少时,她会催促:“下过雨了,水家坪里可以去拾苦苣了。”在我写《诗经》草木时,写到关于车前草的《芣苢》,回应我情感飞扬,牵引我的文字呼应《诗经》的真情又落叶生根的,便是小时候被外婆催促着去水家坪拾苦苣的情景。有种歌的比兴,当我弯腰摘取苦苣时,便与古人摘取车前草的情景,神清而共鸣。如果将诗中的“芣苢”,换成“苦苣”,苦苣的身体里,便不只有“其味微苦,嫩叶可食”的物性,更有古歌共鸣,铸造和沁润中国人秉性情思的涵养,让人在山中见到它时,禁不住停下脚步,生出情感上的吟叹。
但苦苣依旧是苦苣,它一直在我的身体里,是乡土之根的回音。心中每有乡愁泛起,偶尔也会有苦苣的影子浮现,想起小时候拾苦苣的情景。
在黎明初醒的山道上,我背着小背篓,跟随两个哥哥朝着草洼西山的山顶攀登,黎明晨光里的冷风令人打战。水家坪上,草洼西山山顶唯一的一汪泉眼里,明亮的水流喷涌而出,小溪一样的水道两边,苦苣菜的嫩叶透过橙色的晨光,绿得如雕刻的翡翠,早起的蜜蜂和蝴蝶追赶着如烟的光芒,飞得累了,会停在苦苣菜的叶尖上。我眯起眼,满心欢喜,采摘苦苣的双手因为兴奋,忙到停不下来。

曼陀罗的嫩芽顶着惊蛰的响雷时,曼陀罗种子还像流星锤一样挂在干枝上。记不清楚小时候是自己喜欢恶作剧,还是被别的人恶作剧,用曼陀罗的种子做成流星锤捶打手腕脊背,轻微的刺痛,皮肤上留下浅浅渗出的血点——那是一群小孩子在模仿《封神榜》《隋唐演义》里追打厮杀的游戏。西北乡间并没有曼陀罗这样琢磨不透的名字,但有“狗核桃”这样朴实的俗名。

世间的一个事物(不管人名还是物名)身上总藏着多重意义,就像曼陀罗这样一种茄科植物。狗核桃这样的俗名贴着地面像蛇一样漫游四方,生命的漫游,不知不觉会借力飞身而起,得到如一棵树一样的立体形象,还有一个连通域外四方的立体名字——曼陀罗。
西方神话里,与爱神阿佛洛迪特名字关联的曼陀罗草,被认为是生长在失乐园的植物,这个失乐园就是亚当和夏娃生活其间的伊甸园。
中医上,曼陀罗全身是宝。说得严重一点,全身含毒,它主要含莨菪碱、阿托品及东莨菪碱(曼陀罗提取物)等生物碱,毒性的作用非常奇怪,中了曼陀罗毒后,一个人先是兴奋,然后又会阻断兴奋,出现痉挛和抽搐的症状。曼陀罗的种子能制麻醉剂,这其实是阻断神经中枢的作用,叶和籽可以止咳,花朵有良好的镇痛作用,种子油还可以制作肥皂。
草洼西山的环境,特别适合曼陀罗生长,沟渠、住宅、土台、垃圾堆旁,生长的地点不一而足,曼陀罗的生命力之旺盛令人惊诧。螺旋形的花瓣组成了一种动态的节奏,曼陀罗花朵这种神秘的螺旋里隐藏着它的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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