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图片来源于网络）

清晨，被柴火哔啵声吵醒。

青烟里，一个三足火盆端坐炕沿，上面架着一个水壶，它黝黑脸、开口小、底盘大，一端尖嘴斜朝上，另一端把手叉在腰间。那模样，像吹冲锋号的士兵。随着火焰腾升，一声清唱从壶口传出，不久，顶上的小盖子啪啪起舞。

外公熟练地清洗好茶具，往茶罐里下入一撮大叶茶，倒上水，一股清香咕咚着溢出。

这时候，外婆的热馍端上来，外公就一口热馍，喝一口热茶，麦香和着茶香，在身体里流淌。青烟已经退净，只剩几苗红火舌，在茶罐和水壶间跳蹿。说话间，一只单耳瓦罐，扭捏着口吐芬芳，斟茶续杯。

外公盘腿坐在炕沿上，喝完最后一杯茶，惬意地“哈”一声，那模样，像是饮了水帘圣泉之水。外公捋一把山羊胡，下炕干活去了。我偷尝一口外公的茶根根，感觉上了大当，不光不好喝，还有点涩。

宁可一日无肉，不可一日无茶。武山人的一天，从一罐热腾腾的茶事开始。

早茶醒神，忙碌很久不会渴。

炎炎酷暑，干完活的人们，乏得结实，唇干舌燥，太需要几杯茶，来压解乏气和暑气，这就是午茶。

我的父亲，隔着山川十几里路，和他老丈人，我外公，做着同样的事。只不过，外公的火盆在炕上，父亲的火盆多在葡萄架下。

宽阔的四方庭院，北堂屋、东厢房、西厨房，南敞篷，一架两米多高的葡萄，从大门延伸至东厢房。

葡萄架以南，是开也开不完的花，春有桃杏荷包牡丹，夏有蜀葵海娜，秋有各色菊花。

葡萄架下，摆放着方桌、小方凳，旁边是火盆。除了冬天，一大家子都在葡萄架下吃饭、喝茶、闲聊。

一个晴朗的早上，或是炎热的午后，一家人就围坐在火盆旁。母亲很快烙好烂草帽油饼。油饼下茶喝，麦香葱香，统统被一口茶香，淹入味蕾里。父亲坐在中央，一边计划农事，安排任务，一边煮茶倒茶，大人们喝前几杯浓茶，孩子们喝败了的淡茶。

父亲懂中医，负责一大家人的养生。随着季节的变换，他的茶辅料也在变化。跟着他喝茶，也学会了他的养生之道。茶不可浓，浓了湿气重，淡茶最好，每顿必加陈皮（指甲盖那么大）除湿，加一个大枣，大枣要烤出黑疤的，补血益气。偶尔加少许冰糖，吃多了血糖高。其他辅料因时而变，春秋天气燥热时，加菊花、竹叶等清火，夏天加金银花解暑，冬天加枸杞四五粒，桂圆一粒，补肾固本。

武山人很少泡茶，大都熬罐罐茶。这与他们豪爽的性格有关。武山人好客，待客常喝罐罐茶。来亲朋了，会说，来来来，上炕，捣个罐罐茶。很多时间，他们喝着茶，摊开心事，凉着伤疤。临走，精神了许多。

煮茶，煮的是岁月清欢，熬的是人间烟火。

冬日午后，炉子里的火焰烧红了炉盖，上面同时煮着几个茶罐，周围烤着油饼，红薯片、洋芋片、玉米等辅料。几个茶罐此起彼伏，喝茶的人扯着嗓门谝着，吹着热气，计划着过两天，一起帮谁家干个大活。不一会，玻璃窗子上的热气，已经积了一层。这热腾腾的茶事，是抱团取暖的开始，在那些寒冷的冬天，抗拒了多少严寒。人生悲喜，在茶杯里瘦去；流年似水，在罐罐中熬干……

一个人喝茶，喝的是寂寞，尝的是苦涩。

漂泊在外的我，站了几十年讲台。一节课下来，口干舌燥，一杯清茶，足以解困戒躁。泡茶嘛，可以加大枣、枸杞、菊花、黄芪、西洋参、冰糖等，但味道寡淡，始终缺了点啥。

有一次暑假回家，父亲刚喝完午茶，便重新为我煮茶。闲谈间，一股香气扑面而来，东屋檐下的金银花正开，阳光下，满树的金花银花扑闪着，像碧绿星空的萤火虫。父亲摘了五六朵花苞，放在茶杯里，再倒入煮好的茶，我端起杯子，一股独特的幽香渗人心脾，尝一口，顿觉一股清爽，消了我万千暑气。那是我喝过的茶中，最香的一次。

茶香，要具备三要素：茶叶鲜，水质纯，陶茶具。

后来，我也置了茶台、电陶炉、陶罐等，闲时也煮将起来，一撮茶、一颗枣子、一颗桂圆、几粒枸杞。先把洗净的枣子炙烤一遍，然后煮。开了就清，倒掉，算是清洗茶具。这才开始品茶，第一杯幽香，第二杯浓郁，第三杯平淡。

于是，后来的日子，多了一重味道。我和先生坐在阳台上，品着茶，周围的花草眯着眼，暖暖的阳光，总让人迷糊。

西关古城的桂花开了，古城浸泡在浓郁的香味里。突然就想起那年夏天，父亲给我煮的金银花茶。

回家就动手，热茶冲鲜桂花，桂花茶的幽香，又是另一种岁月绵长。

这几年，随着生活节奏的加快，人们更重视精神的放松。一股茶香刮来，到处流行起了罐罐茶，伏羲城、西关古城开了好多家。谝传来、张和府、槐荫轩等，价位由几十到几百不等。许多茶馆也加餐，价格不贵，环境复古，无酒精，无烟味，很适合沉浸式聊天，一时成了公认的会友去处，生意相当火爆。

夏天与闺蜜在槐荫轩喝了一次，138元两位，除了茶叶、大枣、枸杞、桂圆四大必备外，多了油果、麻花，独特的是，服务生倒出干冰，轻雾袅袅，有如在仙境喝茶。我们煮着茶，聊着天，几个小时一晃而过。

始终觉得，一撮茶，卖出了一斤茶的价格，真心不值。我们约好，下次来我家喝茶。

那是一个晴暖的午后，阳光晒在我们身上，茶台上的茶罐咕嘟嘟，冒着热泡，沉在罐底的茶叶，逐渐舒展，露出嫩绿的芽尖，浮在上面，我们聊着听着，劝着叹息着，也相互鼓励着。所有的话统统被煮作一罐，过滤，清在玻璃茶杯里，阳光在杯子里闪烁，化作一抹浓稠的亮曙色。品着，喝着，一股暖流从背部扩散开来。没有什么困顿，是一顿茶解不开的。

盘着腿，品着茶。人生莫不如茶，伸展扭曲于罐中，沉沉浮浮，香亦如茶，苦亦如茶。

静坐如禅，饮茶如禅，方寸人生，沉浮之间，禅茶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