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令陆胤  包春秀

武山旋鼓舞以粗犷豪迈的气势，变化丰富的阵型，铿锵激昂的鼓声，独具风采的魅力，响彻陇原，驰名九州。其气吞山河的表演风格令人神往，神秘多元的起源和深厚的文化内涵引人遐思。

武山旋鼓舞2006年被列入国家级非遗保护名录，其起源说主要有三种：放羊娃驱狼说、祈福祭祀说和军事起源说，在民间放羊娃驱狼说流传最广。武山民间攒神时的师公子旋鼓，可以说是旋鼓舞源于祭祀祈福活动的活态传承。军事起源说主要是近年来地方文化工作者研究的成果，并得到了一定范围的认同。三种起源说的文化意象各不相同，增加了旋鼓这种古老民俗的神秘性，加之其套路名称与旋法的丰富多彩，其文化内涵也愈显丰厚。现从十个方面对武山旋鼓舞的文化密码进行探索，以立体呈现武山旋鼓这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深厚底蕴和文化内涵。

宇宙生命演化的活化传承。武山旋鼓舞开场或者说套路的前奏旋法，其意蕴彰显了华夏先祖对宇宙生命起源的认识，体现了中华民族古老而生生不息的宇宙观、生命观和哲学观。旋鼓队入场先走圆形，寓意混沌之初的无极；随后从圆形中间穿过，寓意无极生有极；接着两队以反方向“S”型旋，意指有极生太极；再旋成两个小圆圈，意为太极生两仪；然后从四个正方向穿中心而旋，将圆形分为四部分，意为两仪生四象；又依法旋向四个斜方向，即在四正四隅旋，演化出四象生八卦。最后从场地中心旋向起始方向，此为八卦套九宫。这既是伏羲文化的传承，也是八卦九宫、五行生克、阴阳变化等传统文化的活态展示。四门镇流传一套“八门套九星”旋鼓舞阵法，以后天八卦与方位结合的数为序，完整演绎无极到八卦九宫的演化，这套鼓主要用于祭祀场景，其后才是各显其能的多样旋法。

祭祀文化的千年延续。武山旋鼓的起源说中就显示出其祭祀文化的根脉。武山民间旋鼓尤其端午节的“扬幡”“点高山”、节庆活动的击鼓祈福及各种庙会活动旋鼓，无不显示出祭拜天地、自然神灵和人神的色彩，这种祭祀传递着天人合一、敬畏天地自然、敬畏生命本源的精神信仰，表达出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幸福安康的祈愿。每年秋季，武山许多村庄都举行民间祭祀仪式，有些称为庙会，有的叫攒神，旋鼓则是其中一个重要的环节，鼓手从十多人到二三十人不等。以鼓祭拜，以鼓祈福，以旋鼓舞娱神娱民，成为千年流传的一种祭祀形式。随着时代的发展，旋鼓舞技艺传承、文脉赓续、热闹娱人的走向越来越突出。

军事文化的娱乐演化。有研究认为武山旋鼓舞起源于戎羌部落的军事行动，部落在迁徙战乱中通过旋鼓舞传递军情信号，后演变为祭祀、社事娱乐形式，融入民间活动。滩歌旋鼓舞把套路叫“阵法”本身就是军事文化的体现。有些旋鼓舞套路名称也沿用军事典故或术语，如“一字长蛇阵”“八卦阵”“九折十八式”“八门九星”“白马分鬃”“六驾迷魂”“七进七出”“庞德出征”“二龙出水阵”等。以军事战争典故为名的套路有“三战吕布”“七进七出”“韩信点兵”（也叫三齐王乱点兵）“九连环”“十面埋伏”等。韩信点兵其实是对“孙子定理”又叫“中国余数定理”的应用，韩信点兵故事为1500名士兵战死四五百人后，剩余士兵按3人一排余2人、5人一排余4人、7人一排余3人排列，韩信迅速算出剩余士兵。后人编成歌诀：“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树梅花廿一枝。七子团圆正半月，除百零五便得知”。十面埋伏的典故源于韩信对项羽的垓下之战。

武山自古为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融合之地，宋为西陲边地，民常耕战结合，军事战争文化早已植入先民骨血。曾经习武防身、看家护院的生存之道，充分显示出“武”文化的延续和深入影响，而将生存之道隐于“文”娱之中则是一种智慧。

传统文化的活态传承。旋鼓套路“蛇龙摆尾”也叫“长蛇阵”，是伏羲文化图腾崇拜的体现，伏羲女娲人首蛇身，行“禹”步。蛇龙摆尾就是模仿蛇行，队形弯曲摆动行进，形如长蛇行走。“花开富贵”套路，形如牡丹花开，层层绽放，寓意美好吉祥，幸福绵长。花开富贵的意象在传统民俗文化中广泛体现，是中国传统吉祥图案，以繁花盛开象征富贵昌盛的生活愿景，图案以牡丹为主体，常与竹报平安组合，寓意富贵降临。元代牡丹纹饰出现在瓷器上，明清时形成珐琅彩、粉彩等多种工艺载体。武山非遗刺绣、橄榄核雕、夜光杯雕、木雕、砖雕等工艺品常以牡丹为主体元素，通过缠枝纹、花鸟组合等形式传递富贵吉祥的祝福。此外，还有“富贵不断头”“五凤朝天飞”等。

自然现象的艺术表现。套路“烟雾绕顶”“烟雾缠山”“蛇蜕皮”等演绎的山区自然天象和蛇的生长现象，与牧童放羊的生活所见和发现密切相关。武山北部属黄土高原，南部为西秦岭北坡坡地，中以渭河相隔。曾经森林茂密，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白崖沟石刻记载了北宋徽宗时修集英殿、宣德楼，在武山滩歌伐木之事。榆盘镇马河林场曾获得国务院封山育林先进锦旗。境内的太皇山、天爷梁、云雾山、建军山四大草场，夏日山花烂漫，牧歌阵阵。民间有谚语“老君山的戴帽儿，盘龙山的系腰儿”预兆天将下雨。烟雾缠山既是当地人常见的自然现象，又是观察天象的一种经验方式。武山人把生活中常见现象，以象天法地的思维，提炼升华，艺术加工，创编成旋鼓舞套路，既显示出生活的艺术化，又彰显了劳动人民的智慧创造。

农耕文化的生动呈现。套路“十字嵌梅花”“剪子裤”“黑馍馍卷心”“编笆子”分别体现了农耕文化中的艺术、服饰、饮食和劳作等意向，反映了西北地区人们的生活状态，也构成了一幅农耕生活的图景：身着浅剪子裤，吃着黑馍馍卷心，悠然坐在土院内，男人编织笆子，女人勾绘十字嵌梅花图案，多么悠然恬静的生活。在旋鼓舞中十字嵌梅花由四支队伍从四个方向走到中间，再返回原先的四个方向，变化成四朵“梅花”。剪子裤是两支队伍行走穿插而过，形成剪子裤的形状。

武术文化的舞化展示。“野马分鬃”也叫“白马分鬃”，既是旋鼓舞套路名称，又是武术动作名称。在旋鼓舞中为从场地的一头两队并列进行，到场地对面分两路，反向旋成蜗牛状，再反向旋出，民间称“旋果果牛（蜗牛）”。作为武术动作，在许多传统武术套路中都有，在太极拳中作为一个常见动作，分为左野马分鬃、右野马分鬃，形似弓步穿掌，意在肩打肘靠。武术文化在旋鼓舞体现很多，过去旋鼓舞展演领头的都是有名的拳把式，身后贴鼓的人一定是上首徒弟，而且旋鼓舞要体现个人和村庄的攒劲与精神风貌。武术动作更是穿插于旋鼓舞套路中，最常见的有缠头花、扫堂腿、斜身让步等。师公子旋鼓还有二起脚、连五脚、连环扫腿、里合腿、外摆腿、倒立走、倒叼竹棍（手脚撑地，仰面伸颈，用嘴叼起地上一头粘有小旗的竹棍）等传统武术动作或武术基本功。武术舞化表演，既展示了武术功底，又对武术进行了隐性呈现，还增强了个体和二人对旋的观赏性，丰富了旋鼓舞内容，促进了武术与旋鼓舞的融合发展。

民族文化的融合发展。天水一带是先秦的根据地，武山东旱坪、西旱坪等古遗址都发现先秦文化遗迹，秦人坚韧顽强、豪放直率、自强进取的品质在武山人的品性中极为突出，秦人音乐也以打击乐为主。羊皮鼓本身就是打击乐器，武山旋鼓舞的风格和鼓乐特点都与秦人及其音乐完全契合，秦人的尚武精神也与武山人好习武一脉相承。

夏、商、周及春秋时代，武山氐、戎、羌部落杂居，处于多民族交流和融合地带。古氐人以农业为主，兼营牧业；古羌人以牧业为主，兼营农业。殷周时天水的羌人主要分布在武山、甘谷地区。羌族和氐族都有羊皮鼓舞，巫师借表演形式祈福、祭祀，后演变为酬神、赛社火以及祈求五谷丰收的重要活动。或许这就是武山旋鼓舞祭祀祈福习俗的渊源。

滩歌镇是武山旋鼓舞的主要发源地，唐代滩歌直至整个陇右地区曾一度被吐蕃占领达一百多年，这里的生活习俗便融入了藏文化特色。武山旋鼓舞的经幡、三尖两刃九连环刀等道具，以及反穿羊皮袄、叫魂等习俗都沿袭了唐、宋、元时期藏、蒙牧猎和祭祀的风俗传统。

历史典故的创新运用。“太子游四门”本为佛祖释迦牟尼出游四门见生老病死而产生悟道生死想法的故事。武山旋鼓舞套路表现为两支队伍从场地一头击鼓并进，到了对面边上，分开反向旋，每支队伍旋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最后从进场的方向旋出。太子游四门也是武山武术鞭杆套路的名称。此外，武山传统武术套路四平棍、四门棍、拳术四沿边踩等都体现了“游”四门的文化内涵。这种对传统文化的活化利用，在民俗文化中十分普遍。

多重含义的套路演化。套路“二龙戏珠”的意思是两条龙相对，戏玩着一颗宝珠。滩歌代家沟的旋法主要为三支队伍，一支队伍旋成绣球形状（圆形），另外两支队伍从对面方向绕来绕去，形成嬉戏绣球之状。还有双龙双珠的旋法。二龙戏珠语出曹雪芹《红楼梦》“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戏珠金抹额。”其纹饰起源于先秦时期，从西汉开始成为吉祥喜庆的装饰纹样，广泛用于工艺品。如今建筑彩画、雕刻、服饰绣品等广泛应用该图案，象征吉祥如意、祈求丰收愿景和幸福安康。

套路“狮子滚绣球”的旋法为两支队伍中的一支旋成绣球形状，一支在外绕旋，好像狮子戏耍绣球。狮子滚绣球又称“狮子戏球”，起源于汉代民俗“狮舞”表演。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狮子是祥瑞之兽，象征权势和安全。舞狮寓意事事如意、家庭兴旺、国泰民安。两者结合寓意驱邪纳福，其文化价值传播经久不衰影响深远。“蛇蜕皮”“二龙戏珠”“太子游四门”“狮子滚绣球”等除了前面所述文化寓意外，还是军事阵式。类似的还有珍珠倒卷帘、天女散花、玉龙盘山、凤凰三点头等。

武山旋鼓舞的文化内涵远不止以上所述，如鼓点与舞姿的和谐统一，舞步与鼓乐的完美契合，鼓具制作技艺与旋鼓道具寓意以及服饰文化等。随着武山旋鼓舞的知名度影响力不断扩大，其文化挖掘的不断深入，这颗非遗明珠将更加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