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王重扬

知道伏羲，是很久远的事了。在幼时的神话故事里，伏羲是开启文明的先祖，功绩冠绝数千年。

从未想过，自己会在伏羲文化的源头——天水工作和生活多年，并能有机会走进那些神秘和久远的深处。

在天水，散布着众多伏羲文化的痕迹。人们于这里慎终追远，寻找伏羲最初的足迹。

伏羲城，殿宇楼阁，砖瓦草木，都闪耀着文化的光芒。人们谈论伏羲，追忆伏羲，敬仰伏羲，尊他为“人宗爷”。

卦台山，壮阔山川，晨曦微露，都见证了伏羲画卦开天的创世之举。渭水萦回，流淌出一段段文明的履痕。

大地湾，古老大地，幽幽厚土，封藏着伏羲氏族生活的点点滴滴。远古遗存被挖掘而出，见证了伏羲氏生长于兹、繁衍于兹的传奇史诗。

走进大地湾，它深藏的秘密已经公之于众：240座房屋遗址，98个灶址，325个灰坑和窖穴，71座墓葬，35座窑址，12段沟渠，4147件陶器，1931件石器（包括玉器），2218件骨角牙蚌器，1.7万多件动物骨骼，9条壕沟……史前文明的繁荣场景恍若眼前重现。

在大地湾博物馆，我们满眼熠动着文明的光影。在这里，我们和中国最早的彩陶、最早的旱作农作物标本、最早的文字雏形一一相遇。编号 F901的建筑，是目前所见中国史前时期面积最大、工艺水平最高的房屋建筑，其主室铺设着中国最早的“混凝土”地面。这里还发现了中国最早的绘画……而这一切伟大的创举，都进一步说明了一个人的伟大。这个人，就是伏羲。

创八卦，以通天地之变；造书契，改写记事方式；结网罟，提高渔猎效率；育牺牲，开启畜牧源头；造屋庐，结束穴居生活；制嫁娶，促进婚姻进步；存火种，推动生产改革；制琴瑟，丰富精神追求；制九针，开启医学先河……

也许，这些开天辟地般的创举，不全是伏羲一人的功劳，是当时整个时代、整个部族的智慧结晶。但伏羲必然是那段文明史诗里最激昂的篇章，是文明曙光里最耀眼的部分，这毋庸置疑。

伏羲出生于史前蒙昧时期，也经历了茹毛饮血、穴居渔猎的生活，本来只是一位普通的族人，但他注定不凡。他善于学习，在实践中摸索更好的方法，和族人研发更先进好用的工具，他是那个时代最勤奋勇敢的发明家。渐渐地，他的才能被大家发现，他的智慧和品德也让众人折服。最终，他成为大地湾地区部落的首领。

伏羲也是冒险家，毕生都在探索，山山水水留下了他不懈追寻的身影。在卦台山，他一次次攀登、眺望，洞悉着天地万物的变与不变。苦心人天不负，他终于画成八卦，肇启文明。在渭水中，他和族人一次次捕鱼，却屡屡收获甚微。最终，在蜘蛛结网捕虫的启发下，他发明了渔网，让部落的渔猎技术一日千里。他踏破千山，尝百草，制九针，苦苦求索治病之法，为族人祛除病痛。他遍历江河，走访各部，促进交流，催生文明萌芽。

最终，因为这些非凡的功绩，伏羲站在了高处。这个高处，高于卦台山的巅峰，高于伏羲庙的神座，高于日月星辰的璀璨。

随着部落日渐强盛，原有资源日益匮乏，他们不得不向四周开拓。如水一般，伏羲和他的追随者们，怀揣远古至德，把文化的星火，传递到九州大地。逐水而行，伏羲又带着族人们不断迁徙，东行于海，西到雪山，南及边陲，北至荒漠。可以肯定的是，伏羲未曾踏足的地方，他的族人也带着文明火种一一抵达。各地部落图腾逐步交融统一，最终形成了我们熟知的中华民族龙图腾。

如今，我们依旧能看见一个伟岸的身影，如播种的农人般，徐徐行走在山岳江河间。在陇地，他一把抓起文明的密码，迈上秦岭，挥手播种，看着种子被埋入厚土。继续前行，周而复始。不知多少时日，他挽着日月星辰，播撒着文化，孕育着文明，不曾停歇。

这么说来，伏羲的形象似乎过于缥缈，有些不真实。国内多地都流传着他的传说，留存着相关遗迹。不少伏羲文化爱好者心生疑惑：伏羲在哪里？

文字和语言一样，既能记录历史，也难免在流传中出现偏差。年代越是久远，记载的准确性与真实性就越易打折扣。于是，伏羲是否真的存在、伏羲是个人还是氏族称谓、他的功绩是否属实等问题，争议不断。

其实，历经岁月冲刷依旧流传至今的文明与精神，无需质疑。伏羲的足迹，曾经遍布天水各处。卦台山、古风台，清水河、葫芦河、渭河、西汉水，都留有他和族人开拓的身影。时间与大地皆是见证，并用独有的方式记下了过往。稍作梳理，便能清晰窥见伏羲一族在历史文明长河中的发展脉络。

从一把石斧，到精良器具；从几头野物，到数不尽的牲畜；从寥落的家族，到数以万计的部族，他们创造的奇迹几乎空前绝后。

岁月奔流不息，一代代族人薪火相传，在传承中革新，在繁荣中求索。时至今日，我们都是伏羲的后裔，继续开拓，不断前行。

我曾在图书馆的浩繁书籍中盘桓，在旧物的包浆里轻嗅伏羲的踪迹；我曾在古巷老树下静听老者闲谈，在淳朴乡音里搜罗伏羲的传说；我曾心怀敬畏，缓步跨过重门，在伏羲庙的肃穆里感知伏羲的伟力；我曾满怀热忱，登上卦台山，去追寻那远古的风声，在万千华夏后裔的脸庞上，读懂一脉相承的血脉谱系。

一切都告诉我，伏羲没有远去。他把足迹交给大地和时间，把精神留驻于此，安放于我们触手可及的地方。在书页和传说里，在我们的神色、举止、血脉里，奔流不息。

伏羲在兹。以文化和文明为纽带，他无所不在，和我们如影随形，相伴永恒。伏羲在兹。他和族人们烧制的彩陶，历经几千年岁月，依旧坚固如初，色彩亮丽，成为伏羲留给我们的重要信物，见物如晤。伏羲在兹。在一声声传颂里，在一次次祭拜中，在一页页书写里，真切而温暖。

如今，来到天水，就是回归最久远的故乡。我们带着世世代代族人迁徙的故事，回归祖庭拜谒先祖，完成一次阔别已久的祭祖之行。

文明与血脉不断交融凝聚。

是故，伏羲在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