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天水行|诗韵秦州
文化天水行|诗韵秦州
文化天水行


□ 汪 渺
天水,这个名字,神秘而有灵气,浪漫又迷人,满是诗情画意。
天水历史悠久,治所曾数次变迁,地名由来历来众说纷纭,主流有五种说法。第一种,“天河注水”说。相传汉武帝元鼎三年(公元前 114 年),当地遭遇大旱,一日暴雨倾盆,天河之水倾泻落地,积成一湖。第二种,“天一生水”说。《易经》载:“天一生水,地六成之”,是对天水地名的哲学注解。第三种,“天汉源头”说。学者赵逵夫提出,“天水”实为“天汉源头”之意,此地是汉代以前汉水的发源地,地名因地处汉水上游而来。第四种,“源于天水湖”说。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渭水》记载:“北城中有湖水,有白龙出是湖,风雨随之。故汉武帝元鼎三年,改为天水郡。”第五种,“七里甜水”说。张克复等人考证,通渭县碧玉上店子留存“七里甜水”的古老传说,“甜水”便是天水之名的由来。除此之外,还有“牛郎织女”“天水之祠”等衍生说法。
时至今日,关于“天水”之名的溯源,各类解读各有依据。但无论哪一种说法,都裹挟着浪漫悠远的诗意。
谈及天水名称本源,我更认同“天一生水”之说。学者刘雁翔有言:“天水之名,是以阴阳五行为核心,融合神灵崇拜、术数星象等多重文化衍生而来,‘天水’本就是‘天一生水’的简称。”顺着这一脉络追根溯源,地名便与始创八卦的伏羲紧密相连。
相传距天水市区约 17 公里的卦台山,正是伏羲画卦之地。他仰观日月星辰运行,俯察山川万物形貌,近取人身百态,远观天地风物,参悟世间万物的运转规律。于是伏羲一画开天,创制先天八卦。此后,伏羲沿渭河顺流东下,逐一融合各地部落,最终定都于陈,即今河南淮阳。部族融合过程中,身为蛇部落首领的伏羲胸怀博大:兼并牛部落,便在蛇图腾上增添牛耳;收服马部落,便添上马首;接纳鹿部落,便配上鹿角……几经融合,最终形成龙图腾、龙部族,孕育出源远流长的龙文化。龙图腾的确立,标志着伏羲一统华夏诸部族,先民告别蒙昧洪荒,迈入文明时代。而龙文化早已融入每一位华夏儿女的血脉,成为中华民族独有的文明标识、情感纽带与精神图腾。
在结绳记事的远古岁月,先天八卦、龙图腾,恰似一位浪漫诗人镌刻在东方大地的恢宏史诗。再回头品读“天水”二字,寥寥两字藏尽无边遐想,这不正是一首至简至美的天然小诗吗?

秦安牡丹香 董国庆
古往今来,天水独有的山水灵气滋养了无数文人墨客,留下大量传世诗作,在中国文学长河中熠熠生辉。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这首《秦风・蒹葭》,是《诗经》里最浪漫动人的篇章之一。诗中所写之水,便是发源于天水秦州区齐寿山的西汉水,亦是秦人的母亲河。齐寿山古称嶓冢山、崦嵫山,屈原在《离骚》中写下:“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将此地视作夕阳沉落的神山。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与子同仇……
慷慨激昂的《秦风・无衣》,同样与天水渊源深厚。秦人迁居天水至公元前 763 年,秦襄公之子文公带领部族迁往关中,秦人族众在天水流域繁衍生息三百余年。天水古称秦州,正是源自秦人先祖非子的封地秦邑。在华夏文明发展脉络中,早期秦文化上承商周礼乐,下启大秦基业,地位举足轻重。追溯秦汉雄浑气魄的根源,始终绕不开天水这片土地与厚重的秦文化。若亲临天水听一曲秦腔,激越锣鼓、高亢唱腔扑面而来,便能真切读懂此地与《秦风・无衣》割舍不断的文脉羁绊。
径万里兮度沙漠,为君将兮奋匈奴。
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隤。
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
这首《别歌》出自天水籍李陵,是他送别苏武归汉时所作,字字皆是对自身坎坷命运的悲叹。
时至盛唐,天水诗歌迎来创作高峰。浪漫诗仙李白在《赠张相镐二首・其二》直言:“本家陇西人,先为汉边将。”其族叔李阳冰《草堂集序》亦记载:“李白字太白,陇西成纪人。”李白《赠别从甥高五》中“闻君陇西行,使我惊心魂”一句,满含对祖籍故土的深切眷恋。
公元 759 年深秋,杜甫辗转抵达天水,在此旅居三月有余,写下百余首诗作,留下“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等千古名句。李白根脉扎根天水,杜甫诗风在天水完成关键蜕变,一位浪漫诗仙、一位现实诗圣,先后与这片土地结缘,堪称中国诗歌史上难得的佳话。曾拜相、被誉为“一代宗匠”的权德舆,以及开韩愈古文运动先声的李翱,亦在唐代天水诗坛留下浓墨重彩的篇章。
写下“黑云压城城欲摧”“雄鸡一声天下白”“天若有情天亦老”的“诗鬼”李贺,在《昌谷诗》中自述:“刺促成纪人,好学鸱夷子”,明言祖籍陇西成纪。诗仙李白、诗鬼李贺,祖籍皆在天水秦安一带,足以让这片土地引以为傲!
宋元明清直至近现代,虽再未诞生李白这般冠绝古今的诗坛巨擘,却文脉绵延不绝:宋代有赵况、张子文、冯杞、张镃、张枢、张炎;元代有赵公辅;明代有门克新、张潜、胡缵宗、白世卿;清代有巩建丰、胡釴、王权、任其昌、任承允、吴西川、安维峻、杨润身;近现代涌现哈锐、陈青选、魏绍武、汪剑平、邓宝珊、胡宗珩、冯国瑞、聂幼莳、马永慎、霍松林、董晴野、何晓峰等一众文人,代代延续天水诗脉。其中张炎位列“宋末四大家”;胡缵宗更是通经学、精哲学、擅诗赋、工文章、修方志、善书法的全能大家。我前往山东曲阜孔庙,第一道门坊匾额“金声玉振”四字,便出自这位天水同乡手笔。
不只本土诗人,曹植、陆机、庾信、卢照邻、王勃、王昌龄、王维、陆游、朱熹、宋琬等文坛大家,皆被天水厚重底蕴打动,挥毫写下诸多传世名篇,汇入华夏诗歌长河,化作一朵朵璀璨浪花。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七绝圣手”王昌龄这首《出塞》,借称颂飞将军李广,寄寓对天水故土的礼赞。
从《秦风・蒹葭》的无名先民落笔,到近现代冯国瑞、霍松林,两千余年诗歌积淀,让天水名副其实成为一座浸润诗意的诗城。

天水秦非子牧场 雷金锋
说完天水古典诗词,再谈天水现代诗歌。
1942年2月下旬,十九岁的青年诗人牛汉,在天水近郊一处山顶满怀热忱地写下近四百行长诗《鄂尔多斯草原》,同年 9 月刊发于《诗创作》,迅速引发全国诗坛关注。1938年至1943年,牛汉在天水求学,这片土地孕育了他创作生涯第一个高峰期,《鄂尔多斯草原》是其早期代表作,天水堪称他精神原乡与文学起点。
20世纪六七十年代,天水现代诗歌创作整体沉寂,仅有万家斌、彭波、汪浩德、毛菁文等少数诗人默默坚持。八十年代中期,本地创作队伍逐步壮大,本世纪初正式形成颇具影响力的“天水诗群”。
四十年来,天水相继走出王若冰、周舟、罗巴、杨春、雪潇、王元中、欣梓、丁念保、李继宗、阎虎林、蔺保东、郑万明、苏敏、叶梓、李王强、赵亚锋、莫渡、兰叶子、杨强、丁永斌、小鲁、王选、杨玉林、吉晓武、吕建军、窦小龙、亦村、木木、李雁冰、孟小语、张丽红、秋子、何建峰、王悦、鬼石、野子等大批诗人,作品频繁刊发于《人民文学》《诗刊》《十月》《星星》《飞天》《钟山》等国家级、省级核心文学期刊,在国内诗坛形成稳定影响力。
王若冰甫登诗坛便自带先锋视野,影响天水几代后辈诗人。1995年出版诗集《巨大的冬天》,2018年推出《我的隔壁是灵魂》。他偏爱冬天、雪地、黑夜、灵魂等意象,诗作冷峻厚重、富含哲思。节选《在浣花溪追忆杜甫》:“我不是第一个在雨滴追赶浪花的浣花溪/凝望白茅,遥望故乡山水明月的人/我也不是被理想和世俗的灯焰/熏黑黄昏和白昼的那个人……//我渴望一只古老的月亮从秦州上空升起/陪我聆听一位诗人叹息中踽踽南行的足音”,全诗古今相融,藏着对生命命运的深层思索,文风从早年凌厉抗争,转为如海般沉静开阔。

天水桃花沟 王启宁
周舟性情内敛谦逊,诗作同样平和从容,不疾不徐、举重若轻,兼具古典诗词清雅气韵与现代诗歌思辨,文字质朴天然,诗意暗藏。“老槐吐新绿/蝉翼驮露珠”(节选《古旧的街巷:少女之香》),字句通俗却意境悠远,读来沁人心脾。他笔耕四十余年,早年仅推出一册诗集《正午没有风》,却长久留在读者心中。
雪潇骨子里带着秦安人独有的灵秀,擅长从寻常烟火里提炼诗意。《煤气灶》:“能把一肚子的火气/在黑锅之下/在乌云之下/开成幽幽蓝花的/这个世上/除了佛/只有它”,以新颖视角重塑日常器物,化平淡琐碎为绝妙诗情。
王元中兼顾诗歌创作与文学理论研究,双向成果丰硕;李继宗深耕乡土书写,搭建充满烟火气的诗意乡村图景,诗集《场院周围》引发众多读者共鸣。
万小雪从天水走出,诗歌灵动温润、暗含哲思,退休后重返故土持续创作,为天水诗坛再添一抹亮色。
八零后诗人李王强、赵亚锋、莫渡,创作风格各有特色。李王强为人谦和温厚,追求语言陌生化表达,代表作《全家福》《鱼的独白》;赵亚锋诗歌意象扎实精准,摒弃空洞抒情,《老王的妻子》广受好评;莫渡《小骗术》《搬墓碑的人》承载独特个体生命体验,文字直击人心,堪称精品。
自《秦风・蒹葭》开篇,天水诗歌绵延两千余载,代代有诗人,篇篇存佳作。期盼当代天水诗人们深耕故土,创作出更多震撼人心的经典篇章。
汪渺 一级文学创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天水市作协主席。长诗代表作《白马史诗》《伏羲创世》,短诗代表作《土地疼出的泡》《变只蚂蚁就好了》。八千行长诗《伏羲创世》以大爱与真理为精神内核,拥有跨越时空的思想深度与人文温度。

(本文转自《甘肃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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