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人文|党双忍:关山草原——秦人东出的走廊

来源: 新天水 2026-09-01 17:30:26

人文|党双忍:关山草原——秦人东出的走廊

来源: 新天水 2026-09-01 17:30:26


关山草原,不是一般的草原。它承载的,不只是牛羊、战马,还有厚重的历史文化。我们先从“秦”这个字讲起。秦,最早出现在陇山以西一条河谷里的小地名,即今甘肃清水县的秦亭,古称秦邑。三千年前,非子因养马有功,被周孝王封到这里,“嬴秦”就此诞生。秦邑所在的河谷,后世称为秦谷;谷中之河,后世称为秦亭河。秦邑是原生地名,秦谷、秦亭、秦亭河,皆为后世追认命名,而历史的原点,就在此地。


关山是陇山的主体,横亘在黄土高原之上,如一道巨大的脊梁。不过秦人并不使用“关山”这一称谓,在他们的话语体系中,这座山脉称作陇山,也叫陇坂。“关山”是汉代以后才出现的名称,为叙述方便,本文沿用今名。

陇山把这片土地划分成东西两部分。山脊以西是陇西,亦称陇右,大致对应今天天水、定西一带;山脊以东,是关中的西北过渡地带。这里需要厘清“关山”与“关中”的关系:关山是关中西部的天然屏障。秦人翻过陇山,由此踏入后世名为关中的土地,关山与关中,地理格局连为一体。

“关中”一名,最早缘起于函谷关。秦人占据函谷关之后,函谷关以东称关东,以西便称关中。到汉代,又形成“东函谷、南武关、西散关、北萧关”四关环抱的说法,这是后起的地理叙事。但无论哪一种阐释,陇山作为关中西部的自然边界,这一地理事实始终未变。陇山与函谷关,一西一东,共同框定了关中盆地的地理范围。



陇山山脊是一道天然水文分水岭。向东流淌的水系汇聚为千河,古称汧水,一路注入渭河,滋养着关中西缘的陇县、千阳。向西流淌的水系汇成牛头河,古名东亭水。秦邑所处的秦谷,秦亭河便是牛头河上游一条重要源流,辗转汇入渭河。

这里有一处值得留意的地理细节:千河、牛头河分别发源于陇山东西两侧,最终都归入渭河。关山走廊的水系,终归向渭河流域汇集。水是如此流淌,人亦循着同样的方向迁徙。秦人赶着马群走出关山走廊,沿千河河谷下行,便抵达汧邑;继续向前,渭河与秦岭便展现在眼前。

这条走廊并非逼仄峡谷,而是起伏和缓的山域,草甸与河谷交错共生。河谷有水,草甸有丰茂牧草,山间通道可供人马通行。对于放牧族群而言,水、草、通路,三样最重要的条件,这里全部具备。三千年前的秦人,便是赶着马群,从陇右出发,穿过这条草原走廊,一步步走向陇东,走向关中。

走廊的西端,是秦邑。秦邑,是非子受封之地。周孝王时期,非子为王室牧马有功,受封于此,“嬴秦”的名号由此开启。自非子而下,秦侯、公伯、秦仲,四代人在此守御七十余年。这里水草丰美,宜牧宜居,是秦人最早的安身立命之所。也正是在这里,“秦”从一处地名,转变为一个部族的名号。文字有了归属,便拥有了向前延展的生命力。



秦人落脚关山走廊西端,并非凭空而至。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完成一次更早的空间跃迁:从西汉水流域翻越山地,进入渭河流域。这条通道穿越秦岭主脊,本文称其为秦岭走廊。秦人早期立足点在今甘肃礼县,属于长江水系的西汉水上游。他们从这里出发,翻越秦岭主脊,经由齐寿山与朱圉山之间的隘口——我在《秦岭简史》中称其为“秦岭门”,进入渭河上游的天水盆地。

这次北上,是秦人由长江流域迈向黄河流域的第一步,也是他们靠近关中平原的前奏。本文叙述的关山走廊,则是第二步:自陇右翻越陇山,进入关中。第三步,则是数百年之后,秦人出函谷关,走向中原,完成天下一统,这条通道以函谷关为咽喉,我在《秦岭简史》中将其称函谷走廊,亦称中华走廊。

三条走廊,对应秦人三次关键的空间跃迁:北上陇右、东出陇山、东进中原。关山走廊居于中间,承上启下。没有秦岭走廊的北上,秦人无法抵达陇右;没有关山走廊的东出,秦人进不了关中;没有函谷走廊的东进,秦人便不能一统天下。本文讲述的,正是这承上启下的关键一环。

走廊的东端,是汧邑。顺着草原走廊向东翻越陇山,便临近关中。秦襄公二年,公元前776年,秦人国都迁至汧邑,这是秦人第一次把都城置于关中土地之上。这一步,跨度不算大,却也不小,且极为关键。它意味着秦人翻越陇山,踏上八百里秦川的土地。汧邑,便是秦人在关中落脚的第一站。

而汧邑之所以在秦人历史上占据如此关键的地位,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公元前771年,犬戎攻破镐京,西周覆灭。秦襄公率兵救周,力战有功。次年(公元前770年),周平王东迁洛邑,襄公领兵护送——这是秦襄公开国受封的关键时刻。平王感念其忠,正式封襄公为诸侯,赐以岐以西之地,并许之:“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



这是秦人第一次获得周天子的诸侯册封。从非子受封秦邑到此时,已历一百余年。秦人终于从替王室牧马的附庸,跻身诸侯之列,获得了与齐、晋、楚等诸侯国对等的政治地位。而这份册封,正是秦人在汧邑时期完成的。于是,汧邑,不仅是秦人踏上关中的第一站,更是秦人登上诸侯国舞台的起点。

平王东迁后,关中故地大片沦于戎狄之手。周室东去,秦人独自面对西戎的压力,却也独享了岐周故地的全部空间。周天子“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的承诺,给了秦人以征战求生存、以征战求发展的法理依据。此后数十年,秦人一边从汧邑向东拓展,一边与西戎反复争夺,逐步将关中平原纳入掌控。

秦人站在汧邑,雄心向东,视野骤然开阔。脚下是汧水冲积形成的河谷台地,土地平坦肥沃;远方是八百里秦川的茫茫沃野。对于辗转迁徙数百年的秦人而言,眼前的土地,代表充足的粮食、广袤的疆域与巨大的发展空间。关中平原,才是秦人真正的历史舞台。

这里存在一段耐人寻味的历史因缘:秦人从“秦”字诞生的陇山以西秦邑出发,翻过陇山,来到陇山以东,而这片土地后世恰恰被唤作八百里秦川,也是今日陕西核心区,陕西简称即为“秦”。那个代表故土的“秦”字,跟随部族离开旧地,又在全新的土地深深扎下根脉。

秦襄公在汧邑十年。公元前766年(襄公十二年),他伐戎至岐,卒于军中——距离护送平王东迁,已过去五年。之后,秦文公继立,依旧以汧邑为都。彼时西戎的威胁尚未消解,秦人还不能完全脱离陇右故土。汧邑既是秦人在陇山东麓的前沿都邑,又承担维系与西犬丘旧地联络的功能,作为扼守草原走廊的锁钥,它的军事地位始终十分关键。



西端秦邑,东端汧邑。一座扎根陇右,一座立足关中。一个是“秦”字的诞生原点,一个是秦人踏入秦川的第一站,也是秦人受封诸侯的圣地。两座城邑,牢牢锁住这条草原走廊的两头。二者之间,是丰美的草场、充沛的水源,往来不息的马群。秦人在此积蓄力量,学会静待时机;在此安顿部族,也孕育起东向开拓的雄心。

翻越陇山进入汧邑,仅仅是秦人东进的开端。此后数百年,秦人的都城沿着关中平原持续东迁,每一次迁徙,都落在关键的地理节点。汧邑之后,秦文公在汧渭之会——汧水入渭河相会之处,营建新城,这是秦人在关中深度扎根的标志性据点。之后是平阳,再之后是雍城,今凤翔区南部。

雍城是秦人经营时间最久的都城,自秦德公至秦孝公,历时294年,秦人在这里积蓄横扫天下之力。秦人的礼乐、宗庙、宫室制度,大多成型于雍城时代。雍城之后,又先后迁都泾阳、栎阳,一步步向东推进。直到秦孝公十二年,公元前350年,商鞅变法之际,迁都咸阳,咸阳就此成为秦帝国的心脏。

从西犬丘到咸阳,秦人行走六百余年。而这宏大历程中,关山草原成为关键走廊。秦人从这里越过陇山,营建汧邑,踏上八百里秦川。往后的故事,为世人熟知:秦人自咸阳东出函谷关,横扫六合,一统天下。春秋五霸,战国七雄,最终归于大秦帝国。秦人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那枚诞生于秦亭河畔的“秦”字,也伴随着部族脚步,走完从河谷走向天下的漫漫长路。



故事讲到这里,似乎可以收尾。但“秦”的命运,并未随着秦帝国覆灭而终结,它还有三段后世衍生的际遇,是身处战国秦汉的秦人无从预见的。

其一,落在一座山脉。秦代,横亘华夏腹地的雄伟大山,当时称作南山,也叫终南山。秦始皇营建朝宫,“表南山之巅以为阙”,他向南遥望的是南山,并非秦岭。直到东汉,班固《西都赋》写下“睎秦岭,睋北阜”,这是“秦岭”二字第一次见于传世文献。后人以“秦”命名此山,秦岭,即秦地之岭,是后世对那个伟大帝国恒久的纪念。

其二,发生在遥远的西方。汉魏时期,中原知晓,在丝绸之路的尽头,存在一个强盛大国。《后汉书·西域传》记载:“其人民皆长大平正,有类中国,故谓之大秦。”关于大秦的考辨,此前已有专文《大秦与罗马》详述,本文只取和关山走廊相关的脉络。数百年间,“秦”的读音,随着商旅驼铃声,向西传入中亚、印度。梵文中称中国为“Cīna”,这一读音继续流转,传入波斯、罗马,逐步演变为世界对中国的称呼China。流传最广也最富诗意的解读,认为这个读音便是古老的“秦”字。当然学界对于Cīna的语源尚有多种不同假说,此为其中影响最大的一种。

于是便形成奇妙的互望:中国看极西之国,因风俗形貌近似华夏,称之为大秦;西方世界,又以源自“秦”的读音称呼东方的华夏。一个“秦”字,用来命名相隔万里的两处文明。你存于我的称谓,我见于你的名号,这不是单向的文化输出,而是跨越山海的双向凝视。



其三,藏在历史时序之中。先有秦邑,而后有秦人;先有秦人,而后有秦国;先有秦国,而后有大秦帝国。再往后,才有后人以秦命名秦岭,才有中原称呼远国为大秦,才有域外以秦之读音称呼华夏。这一条时序不可颠倒。

一座山脉,因秦而得名;远方国度,因秦而被中国铭记;整个世界,由此拥有一个来自“秦”的共同符号。一处河谷的“秦”,影响力播散向广阔世界。

今日奔赴关山草原的游人,大多并非为寻访秦人的遗迹。人们来此看草、沐风、品尝烤全羊。三千年岁月流转,草原依旧,芳草长风依旧。三千年前秦人踩踏过的旧草早已消散,但他们取用的水流,依旧奔涌在千河与牛头河;他们仰望过的天空,依旧笼罩这片草场;当年篝火跳动的模样,依旧复刻在今日牧人的灶火之中。



如今游客咬下一口烤羊肉,盐浸润舌尖,油脂温润喉咙。不会想到,三千年之前,秦人的牙齿,也曾在这片草原咀嚼过相似的滋味。分属两个相隔三千年时空的人,物是而人非。可味道能够跨越时间,三千年之前的盐,与今日的盐,咸度并无二致。

站在关山草原之上,风自陇山之西吹来,拂过面庞,掠过草尖,一路向东,吹向秦人曾眺望的八百里秦川。人身处风里,便与三千年前在此牧马的先民,共享同一缕长风。草不复当年之草,人不复当年之人,而长风万古如斯。

那一处河谷诞生的“秦”,伴着牧马族群,翻越关山,走向辽阔世界。篝火不息,盐味如故,长风依旧,静静等候后世之人,再来感受这片土地的过往。

编辑:刘蕾

责任编辑:胡晓宜

版权与免责声明:

1、凡注有“新天水讯”的稿件,均为天水日报社版权稿件,未经许可不得转载或镜像;授权转载必须注明来源为“新天水”,并保留“新天水”电头。

2、凡注明为其它来源的信息,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新天水客户端(网站)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