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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郭永辉:天水行

来源: 新天水 2026-09-04 16:34:58

人文|郭永辉:天水行

来源: 新天水 2026-09-04 16:34:58


卦台山上望人间


天水这地方,你从高处看,是另一番气象。

有一回我爬上卦台山,正是黄昏时候。太阳偏西了,挂在山梁子上,把整个三阳川盆地照得金灿灿的。渭河从中间弯过去,曲里拐弯的,像一条抖开了的绸子。川道里的村庄、树木、庄稼地,都蒙在了一层薄薄的金粉里头。山风从对面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吹得人心里头敞亮亮的。

我站在伏羲爷当年画卦的地方,脚底下是厚实的黄土,头顶上是高远的青天。那一刻忽然就懂了,为啥老先人要在这搭画八卦。这个地方,上观天、下观地,天地之间的一切都摆在你眼前——山是山的走势,水是水的流法,庄稼是庄稼的长势,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明明白白的,就像是老天爷专门挑了这个地方把道理摆给人看。《周易》里头说:“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这不就是卦台山吗?伏羲爷站在这搭,天在上头、地在下头、人在中间,三才齐了。卦台山把这个“三”摆在人面前,明晃晃的,叫你看。看懂了,你就知道了自己在天地间的那个位置。

卦台山下的村子叫吴家村,村里人大多姓吴。我在村口碰见一个晒麦子的老汉,他蹲在麦堆旁边,手里捏着一把麦粒,翻来覆去地看。我问看啥呢,他说看今年的麦子饱不饱。他捏了一颗放在嘴里咬,嘎嘣一声,脸上就乐开了:“饱着呢!今年又是个好年成。”我跟老汉谝了一阵子,他说吴家村这地方,祖祖辈辈种麦子。麦子收下来,磨成面,做呱呱、做面条、做馍馍,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咱们这搭的麦子,跟别处不一样。”他说,把那把麦粒往我手心里倒,“你看这颗粒,圆滚滚的,捏着沉甸甸的,磨出来的面白得很、筋道得很,擀成面条锅里煮三滚都不烂。”老汉说的不假。天水的麦子好,是因为水土好。渭河冲积出来的川地,土层厚得深不见底,肥力足得抓一把都是油黑油黑的。再加上天水的日照长、昼夜温差大,麦子灌浆灌得饱满,收下来磨成面,那股子麦香味能飘半条街。

天水人常说“靠山吃山,靠川吃川”,卦台山下的三阳川人,靠的就是渭河这条金川。从卦台山下来,顺路去了一趟三阳川。三阳川是个大川道,包括渭南、中滩、石佛三个镇,是天水最富庶的地方。川道里一马平川 ,平展展的,地里的玉米秆子长得比人还高,路边的苹果树挂满了果,压得枝头弯弯的。天水人说起三阳川,眉眼都是笑:“三阳川,米粮川,吃不完的粮,花不完的钱,闺女嫁到三阳川,半夜做梦都笑醒。”

我在三阳川的田埂上走,看见几个妇女在锄草。她们一边干活一边说笑,说的是家长里短,谁家娶了新媳妇,谁家添了胖小子。笑声在庄稼地里传得远,听着就叫人舒坦。其中一个妇女直起腰来,撩起衣襟擦脸上的汗,看见我,笑着说:“你是城里头来的吧?到屋里喝口水去,井里刚吊上来的,凉丝丝的。”天水人就是这般,对外人亲得很。你走在村里,碰见谁都是“到屋里坐”,给你端水、给你让座,像是接待自家的亲戚。这种热乎劲儿,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装不出来。

卦台山下流传着一句老话:“伏羲爷画卦看了三千年,三阳川种粮种了八千年。”这话不虚。大地湾的先民八千年前就种粟,就住在离三阳川不远的秦安。从那时候起,天水人就跟土地订了契约——你养活我,我伺候你,一代一代的,断不了。



秦安的地,甘谷的线


从三阳川往北走,过葫芦河,就到了秦安县。秦安这地方,地不平,尽是塬和沟。塬上是平展展的塬地,种庄稼、栽果树;沟里是深深浅浅的沟壑,有溪水、长草木。秦安人跟地打交道打了几千年,把每寸土都用到了极致——塬上种麦,沟里种菜,坡上栽果,崖畔上也不闲着,点几窝洋芋也能收。

秦安最出名的自然是大地湾。那个地方我去过好几回,每回去都有新感觉。博物馆里那个彩陶瓶,瓶口是个少女的头像,齐刘海、圆脸蛋,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唱歌,活了八千年还在笑。我盯着她看了半天,觉得她跟邻家扎羊角辫的丫头一个样,天真烂漫的。那儿的先民,八千年前就种粟、养猪、烧陶、盖房子。那些陶器上的花纹看着简单,多是绳纹、网纹、漩涡纹,但看着就是舒服——那是一种拙朴的美,像是先人把手掌的温度直接按在了陶坯上。有一件三足钵,三条腿支着一个圆圆的肚子,像个胖墩墩的娃娃。讲解员说那是装东西的,底下生火可以煮饭。我盯着那个三足钵看了好一阵子,心想八千年前的人,跟咱们一样要吃饭、要喝水,跟咱们一样过日子。时光过去了八千年,人的根本没变过——锅里的饭要熟的,身上的衣要暖的,头顶的屋顶要不漏雨的。这朴朴素素的道理,先人懂,咱们也懂。

离大地湾不远的五营镇,有个做陶器的老手艺人,做了一辈子陶,现在还在做。我去他的作坊看过,他的陶器跟大地湾那些陶器一个路子——不上釉、不彩绘,就是黄土淘洗出来的陶土,烧出来红褐色的,粗粗拉拉的,但摸上去温润得很。他做了个三足钵给我看,跟大地湾出土的那个一模一样。我说你这手艺跟谁学的?他说跟他爷学的,他爷跟他太爷学的。“曹秦安这地方,做陶的手艺没断过。”他说,“从大地湾那时候就传下来了。”

腊月里秦安人爱铰窗花,老太太们盘腿坐热炕上,剪子铰得“嚓嚓”响。剪出的“喜鹊登梅”“连年有鱼”贴在窗户上,年味儿就浓了。有的老太太一把剪子铰了六十年,铰过的纸摞起来比人还高。郭嘉镇的货郎担子走街串巷,拨浪鼓一摇,女人们就围上来——针头线脑、胭脂水粉、木梳篦子。货郎的嗓子吆喝得像唱:“针尖尖——线蛋蛋——新媳妇的梳子红艳艳——”郭嘉镇还有一家四代做浆水的,他家的浆水缸传了上百年,缸壁结了寸把厚的“酸泥”,浆水舀出来清亮亮的、酸冽冽的,十里外的人都来打。秦安小曲也是传承千年的老曲艺,说是明代就有了,一直在民间流着。有一年正月初五,我在兴国镇碰见一伙唱小曲的,中间一个老汉领头唱《伯牙抚琴》:“伯牙坐在山头上,怀抱瑶琴泪双流。知音一去不复返,高山流水空悠悠。”老汉的声音沙哑但有力,唱到高处像是要把嗓子扯破了,听得人心里一紧一紧的。唱完了大家鼓掌叫好,老汉憨憨一笑,端起粗瓷碗抿了一口茶。我问老汉跟谁学的,他说:“跟我爹学的,我爹跟他爹学的,传了多少代数不清了。曹秦安人,就是听着小曲长大的。”

秦安往西走,是甘谷县。甘谷这地方,最有名的是线——麻线和毛线。甘谷的麻线细而韧,织出来的布结实耐磨;甘谷的毛线软而暖,织出来的毛衣舒舒服服的。甘谷县志上写着“甘谷麻布,唐时贡品”,一千多年前就是好东西。你走在甘谷的村里,常能看见老太太在房檐下纺线,一手摇纺车,一手捋麻,线就从指间流出来,细得像蜘蛛吐的丝。老太太纺了一辈子线,摇断了十几根车轴。甘谷的辣椒更是“辣椒之王”,肉厚油多、香中带辣。辣椒红了的时候,满地的“猪油红”,晒辣椒的场面红彤彤的,十里外都望得见。磨成面泼上滚油,“嗞啦”一声,香能飘半道街。

甘谷的渭河边上有个渭水峪,早年间是麻线集散地。那地方的石匠也有名,甘谷有句老话:“渭水峪的石头——挨劖的。”既是说石匠手艺好,也是说甘谷人的脾气硬——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甘谷人说话直来直去,县志上写“甘谷人犟如石,非理不屈”。甘谷的大像山,山上有个大佛,高二十多米,是唐代雕的,坐在山崖上看了一千三百年渭河水。甘谷人对这尊大佛亲得很,像是家里的一位老祖宗。安远镇正月里打扇鼓,铁圈蒙的羊皮鼓缀着小铃铛,打起来“叮叮当当”,边打边唱:“正月里来正月正,白马银枪小罗成……”



麦积石窟千年风


天水市往东去,麦积区。麦积区的山多、树多、石窟多。最出名的自然是麦积山石窟,但除了麦积山,还有仙人崖、石门、曲溪,处处都是好景致。麦积山石窟造了上千年,从北魏到清代,断断续续没停过。那些佛像是谁雕的?是当年的工匠——有天水的本地人,有从长安来的、从洛阳来的,甚至从西域来的。他们爬在悬崖上,一锤一凿地刻,把自己的一生刻进了石头里。

麦积山上有一尊北魏时期的佛像,面容清瘦,眉眼细长,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那微笑极浅极淡,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但又实实在在挂着,一挂就是一千五百年。我站在那尊佛像面前,忽然觉得时间停住了——一千五百年前的那个工匠,在刻这尊像的时候,心里在想啥呢?他可能刚吃完午饭,可能是晴好的天气,可能想起了远方的家人。他把自己的微笑留给了佛像,让后世的人看了,心里也生出微笑来。那尊佛像的微笑就是慈悲——你看他笑,心里的苦就淡了,心里的乐就升起来了。一千五百年前的工匠不懂这些大道理,但他把自己的善意刻进了石头,善意就活了,活了一千五百年。还有个“小沙弥”的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和尚,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偷着乐,就跟咱们村里那些调皮娃娃一个样。

麦积山脚下有个村子叫贾家河村,村里人大多姓贾,祖上就是麦积山的守山人。他们守着石窟、守着佛像,一代一代传下来。贾家河村有个老人,八十多岁了,年轻时是麦积山文管所的巡山员,天天在山上走,走了几十年,山路上的每一块石头他都认得。他说:“麦积山的每一尊像我都熟,它们就像我的家里人。哪尊像身上掉了漆,哪尊像手指断了,我心里都有数。”我问老人烦不烦,他笑了:“咋会烦呢?你天天跟那些佛像待在一搭,看着它们你心里就静。心烦了,上山坐一搭,看看佛像,啥烦恼都没了。那佛像笑了一千多年了,你看看它,就觉得自个那点烦心事算个啥?”

麦积山还有一种非遗手艺叫“麦积山泥塑技艺”,是用当地的黄土和成泥捏各种形象。卦台山也在麦积区,每年正月十六的伏羲祭祀,程序复杂得很,有献供、有奏乐、有读祭文。我在现场看过一回,看着那些穿古装的人跪拜行礼,像是回到了三千年前。卦台山脚下甘泉镇的柿子有名得很,秋天霜一打,满树的“红柿子”软得像蜜,咬一口能把人的牙甜掉。街子古镇的老戏台还在用,逢年过节唱皮影戏,耍皮影的老汉嘴里“咚咚锵”的念白,比电视里的戏有味儿多了。麦积区还有一样好东西,花牛苹果,咬一口脆生生、甜丝丝的,果香能在嘴里绕三圈。



清水的山,张家川的风


天水市往东北去,清水县。清水这地方山高、林密、水清。清水县跟天水其他县区不同,海拔高、气候凉,种的是小麦、玉米、马铃薯,还种中药材——党参、黄芪、柴胡,满山遍野都是。清水的水好,山泉水多,城里头卖的“清水山泉”就是这里的特产,喝一口凉丝丝甜滋滋的,比啥饮料都解渴。

清水最有名的是轩辕谷,传说轩辕黄帝就出生在清水。县志上白纸黑字写着:“轩辕谷,在县东七十里,黄帝生于此。”清水人对这个传说认真得很,在轩辕谷修了黄帝庙,每年祭祀,香火旺盛得很。我去轩辕谷的时候正是秋天,山谷里的树叶黄了红了,一层一层的,像是画出来的一样。谷中有条溪水清亮亮的,哗哗地流着,在石头上溅起白花花的沫子,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干净。黄帝庙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庙里的黄帝像威严肃穆,手里拿着宝剑,目光如炬。守庙的是个清水本地的老人,他给我讲黄帝怎么教人种地、怎么教人盖房、怎么教人造车、怎么教人治病,讲得眉飞色舞的。老人的话朴实得很:“黄帝是曹的老祖宗,没有他,曹现在还住在山洞里、生吃野物呢。”《史记》开篇就是《五帝本纪》,头一个写的就是黄帝,天水人不管那些文绉绉的字眼,他们就知道黄帝是他们的根,根在轩辕谷,谷里有溪水,溪水年年流,流了五千年了。

清水县城里有口温泉,“清水温泉”是中国十三大名泉之一,水温五十三度,水里头泡一泡骨头都酥了。县志上说这温泉“春浴祛病,夏浴消暑,秋浴润肤,冬浴驱寒”。轩辕鼓是清水的绝活,三十六面鼓摆成阵,鼓槌一落如山崩。老鼓手说:“这鼓法是黄帝战蚩尤的阵法传下来的。”新城乡的皮影戏班子,班主姓蔡,祖上四代刻皮影。他刻的牛皮人物关公袍子上能数出三十六道褶子,“少一道都不算关公。”腊月里社火跑驴舞最惹人笑,竹篾扎的驴头一颠一颠的,骑驴的媳妇假装被驴撂下来,赶驴的汉子追着打——满场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清水人跟驴的感情深,山路多、交通不便,驴是主要的运输工具,驮粮食、驮柴火、驮水、走亲戚都靠驴。他们编了跑驴舞来赞美驴,也赞美自己的劳动生活。

从清水往东走,就是张家川回族自治县。张家川是回民聚居区,民族风情浓得很。回民汉子说话带点宁夏的口音,生活习惯也跟汉族有些不同。但几千年来,回汉两族在张家川处得跟一家人一样,互相学习,文化融合得水乳交融。张家川的非遗里头最有特色的是“花儿”,唱的是情、唱的是生活、唱的是心里的喜怒哀乐。花儿高亢嘹亮,声音像是从山顶上滚下来的,听着就让人心胸开阔。有一回我在关山草原上听花儿,一个回民汉子站在山坡上唱:“上去个高山望平川,平川里有一朵牡丹。看起是容易摘起难,摘不到手里是枉然。”调子像是要把心里的话全喊出来,喊给天听、喊给地听、喊给远处心尖尖上的人听。关山草原上牛羊像撒了的珍珠,白的是羊、黑的是牛,草腥味混着野花香,草原上的风是甜的。

张家川的“十三花”宴席,九碗十三盘,牛肉丸子、羊肉夹沙、油香、馓子、盖碗茶,回民的待客礼数全在席面上。腊月里赶集,龙山镇的集上白帽子、黑盖头挤挤挨挨的,卖“油香”的锅支在路边,油香炸得“咕嘟咕嘟”响,一个下去就浮起来,黄灿灿的。“关山花儿会”年年夏天在草原上举行,台上唱、台下和,回民和汉民挤在一搭,不分你我。张家川还有个“口弦”,是古老的簧乐器,只有巴掌心那么大,含在嘴里用手指拨弹。声音细细的、柔柔的,像风声、像鸟鸣。过去姑娘们人人会弹,谈情说爱的时候弹,思念亲人的时候弹,心烦的时候也弹。现在会弹的人不多了,但县里在组织培训,想把这门老手艺传下去。



武山的绿,滩歌的鼓


天水市往西,武山县。武山在天水的西大门,跟定西的陇西县搭界。武山的地形多样,有山有川有河谷,种啥的都有。武山最有名的是蔬菜——武山的韭菜、武山的蒜苗,在天水市卖得最好。冬天别处冰天雪地,武山的大棚里韭菜绿油油的、蒜苗水灵灵的,腊月里割头茬韭菜包饺子,武山人叫“尝春”。

武山还有个非遗全国有名——武山旋鼓舞。旋鼓舞的历史长得很,说是从汉代就传下来了。道具是一面羊皮鼓,鼓面画着八卦图,鼓槌上系着红绸子。舞者敲着鼓旋转,越转越快、越敲越急,最后整个人像一阵旋风——鼓声如雷,红绸如焰,人在鼓声中飞旋,像是要把天和地都转起来。我在洛门镇的广场上看过一次,十几个壮汉子穿着红绸衣、腰扎黑布带,排成两队。领头的鼓手猛地敲了一下鼓,那一震把满场的人都惊住了。然后所有人开始旋转,鼓声越来越密、脚步越来越快,边转边变换队形,红绸子飘起来像一片火烧云。领鼓的卯师七十多岁了还能一口气转一百零八圈,他说:“旋鼓舞是跟伏羲爷学的,八卦转,我也转。”旋鼓舞原来是为了祭祀伏羲的,后来演变成了民间娱乐。现在武山旋鼓舞已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武山还有个水帘洞石窟,洞里有北魏的壁画,颜色剥落了大半,但菩萨眉眼的慈悲还能认得出。滩歌镇的“道情”唱得人心里静,一个渔鼓、一副简板,老汉闭着眼唱:“人生在世如梦幻,何必争名夺利忙……”武山道情的调子古朴深沉,唱的是劝善的故事、因果的道理,老人们听着听着就入了迷。腊月里武山人家家做“油圈圈”,荞麦面掺了鸡蛋、花椒叶,炸得金黄酥脆,咔嚓咬一口,满嘴的麻香。



秦州的街,藉河的水


秦州区是天水的市中心,也是天水历史最悠久的城区。秦州的街巷老得很,伏羲路、士言巷都是老名了。士言巷是为了纪念清代教育家任士言,他是天水人,办了不少学堂,培养了一批人才。秦州的街最多的就是铺面——卖呱呱的、卖酿皮的、卖油茶的、卖甜醅子的,一家挨着一家,热气腾腾的。早晨六七点钟街上就热闹开了,锅里冒着滚烫的热气,碗里飘着油汪汪的香味,老板扯着嗓子招呼客人:“来——呱呱一碗,杏茶一碗!”“酿皮子要不要?辣子多些?”食客的说笑声、碗筷的碰撞声混在一起。育生巷里六十多岁的刘奶奶还在用祖传的方子做呱呱——荞麦糁子泡一宿,搓出淀粉,铁锅里搅三百六十转,“少一转都不筋道。”她说的“三百六十转”,跟卦台山的周天三百六十度一个数,是巧合也是天意。天水人的一天,就是从这条街上的热气开始的。

秦州的城墙虽然拆了大半,但还有一段留在城北的山坡上。夯土厚实得很,墙头长满了酸枣树。天水人说这城墙是明代修的,当年绕城一圈有四个城门,东门叫“迎恩门”,西门叫“怀远门”,南门叫“镇远门”,北门叫“拱极门”。现在只剩城北这一截了,但站在城墙根下,还能想象当年的雄壮样子。

秦州区的藉河是天水的母亲河,从秦岭里流出来穿城而过。天水人爱在藉河边遛弯,早上晨练、晚上散步。藉河边的柳树老了又发新芽,春天发芽早、秋天落叶晚。藉河上的“天水桥”明代就有了,桥面铺着青石,被几百年的人来人往磨得光滑滑的。天水人走了一代又一代,年轻人在桥上约会,老人在桥上晒太阳,学生在桥上跑过。天水桥不声不响地架在那里,看着天水人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秦州区还有个“玉泉观”,在城北的天靖山上,是道教全真派在西北的重镇,修建于元代。观里有三眼清泉,泉水晶莹如玉。每年正月初九的“朝观”最热闹,山上山下全是人,上香的上香、祈福的祈福,挤得水泄不通。天水人说“朝观”是一年的头等大事,朝了观、许了愿,这一年才能顺顺当当的。玉泉观里有块“赵孟頫碑”,是元代大书法家赵孟頫写的,现在是国家一级文物。南郭寺在城南山上,寺里有棵古柏,树身裂成几瓣但枝叶还茂盛。杜甫当年流落到天水,就在南郭寺住过,写了“山头南郭寺,水号北流泉”的诗句。天水人说起杜甫,亲切得很,好像那是他们家的远房亲戚。



匠心的磨,岁月的玉


天水有个老行当叫磨刀磨剪子。走街串巷的磨刀匠扛着一条长凳,凳头绑着磨石,一路走一路吆喝:“磨剪子嘞——戗菜刀嘞——”声音拉得长长的,在小巷子里荡过来荡过去。一把钝剪子在他手里,三下两下就磨得铮亮铮亮的,剪起布来嗤嗤地响。一把卷了刃的菜刀,拿戗刀戗几下,再上磨石细磨,最后用手指在刃口上轻轻一刮,那刀就锋利如新了。天水人讲究惜物,一把菜刀用了十几年舍不得扔,一把剪子传了两代人还在用。不光是俭省,更是对物件的感情——你用惯了那把刀,就有了你的手温,换一把新的反而不顺手。

跟磨刀匠相似的,还有玉匠。天水不产玉,但天水人爱玉。街上有玉器店,卖和田玉、独山玉、岫玉,还有本地的一种“天水玉”,质地细腻,颜色青白透亮。我在秦州区的一家玉器店里,看见一个老师傅在雕玉。他面前摆着一块青白色的璞玉,已经雕出了一条摇头摆尾的鱼。他戴着老花镜,脸凑得离玉很近,呼气都轻轻的、匀匀的,生怕一口气吹歪了刻痕。我看了一顿饭的工夫,他没抬一下头。刻完了,他放下刻刀,把玉鱼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角露出满意的笑。他看见我在旁边,缓缓地说:“玉这东西,你得用心跟它说话。你心浮气躁的,雕出来的东西就是浮躁的;你心平气和的,雕出来的东西就温润得很。”

这话让我琢磨了许久。天水人的性格就像这玉一样——温润、内敛、沉静,不张扬、不浮躁,默默地种地、默默地做工、默默地过日子。但你要是细看,就能发现他们骨子里的韧劲和光芒。



社火的火,秧歌的秧


天水人过年,社火是顶顶重要的事。社火不光是热闹,更是一种传承——每一个角色、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唱词,都有来历、都有讲究。天水人从小看着社火长大,老了又去耍社火给后辈看,一辈传一辈,传了几百年上千年没断过。

天水的社火分白天耍的和晚上耍的。白天耍的叫“社火”,晚上耍的叫“黑社火”。黑社火在天水的西南山区最流行——秦岭、牡丹、杨家寺那几搭。黑社火的灯笼是用红纸糊的,里面点着蜡烛,走街串巷的时候一串灯笼在暗夜里晃动着,像是地上的星星从村里头升起来了。最精彩的是“跑花灯”,十几个年轻人举着花灯跑出“蛇蜕皮”“剪子股”“四门斗底”各种队形,跑得快、灯笼转得急,蜡烛却不灭,没个三五年练不成。社火里还有“扮故事”的,《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里的人物都能看见。扮关公的画红脸、穿绿袍、持青龙偃月刀;扮孙悟空的戴金箍咒、拿金箍棒,一路耍着走。娃娃们跟在后面跑啊追啊,高兴得像过年。

秧歌是社火的姊妹。天水的秧歌有专门的“秧歌调”,调子多得很,唱词更丰富——唱古人、唱时令、唱生活,看见啥唱啥:“磨豆腐的磨子咯吱吱转,熬出的豆浆白生生。”“苞谷地里掰棒子,掰下来一背篓沉腾腾的。”“新媳妇回娘家走,小毛驴驮着花包袱。”这些词儿土但真,像是隔壁大嫂在院子里哼的。秧歌不登大雅之堂,但深入人心。清水的轩辕鼓也是社火的一种,三十六面鼓排成阵形,鼓声震天,据说是黄帝战蚩尤的军阵演化而来的。



秦人的腔,汉子的魂


天水是秦人的发祥之地。秦人的祖先就在天水的礼县一带活动——放马、种地、养兵,一步一步壮大起来。后来秦人东迁,建立了秦国,又统一了天下。所以天水人常说:“曹是秦人的后代,骨子里就有秦人的血性。”

秦人的血性是坚韧、是果敢、是踏实肯干、是不怕吃苦。你看天水人过日子,踏踏实实的,不偷奸耍滑。种地就好好种,犁要犁深、肥要上足、草要锄净;做工就好好做,一凿一锤不马虎、一针一线不糊弄;做生意就老老实实地做,秤要给足、价要公道。天水人信奉一句话:“一步一个脚印走,啥时候都不会跌跟头。”

天水的男人大多有股子倔劲,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我认识一个甘谷的老石匠,七十多岁了还在凿石头。他儿子在城里开了公司,让他去城里享清福,他不去。他说:“我跟石头打了一辈子交道了,离不开这搭。石头有灵性,你凿它、雕它,它就跟你说话、跟你交心。城里的楼房里听不见石头说话,我住不惯。”老石匠的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得变了形,但他的手稳得很,凿子在石头上走,线直溜溜的。他凿了一辈子石头,凿出的石磨、石碾、石碑、石狮子数都数不清了。“曹甘谷的石匠,手艺是从老先人手里传下来的,传了多少代了。我不能让这手艺断了,断了就是对不起老先人。”

秦腔在天水也流行得很。秦腔是高声大嗓吼出来的。天水人爱听秦腔,高兴了吼一段《花亭相会》,不高兴了吼一段《斩单童》。秦腔里的戏文多是忠孝节义的故事,天水人在秦腔里学做人、学做事。秦州区有个“秦风剧场”常年演秦腔,每到周末坐得满满当当的。有一回演《铡美案》,包公黑脸黑袍一声怒吼“开铡——”,台下的观众齐声叫好,掌声雷动。



丝路的驼铃,茶马的古道


天水在古丝绸之路上是个重要节点。从长安出发往西走,过宝鸡到天水,然后往兰州、往河西走廊去。丝路上的商队在天水歇脚、补给,把东边的丝绸、茶叶、瓷器运往西域,把西边的玉石、香料、良马带回中原。天水是东西交汇的十字路口,麦积山石窟就是丝路上的佛教艺术结晶。天水处在东西方文化的交汇处,既有中原的农耕文明,也有西域的草原文化,两种文化碰碰撞撞的,碰出了天水独特的文化气质。“茶马古道”也经过天水,天水的茶叶市场一度繁荣,南来北往的茶商在秦州城里大包小包地交易。天水人喝茶的习惯就是从那时候传下来的,现在还爱喝罐罐茶,早上起来煮一罐,咂摸着喝一天。

秦安县的陇城镇古时候是丝绸之路上的重镇,商旅云集、店铺林立。我在陇城镇碰见过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他说他爷爷的爷爷就是赶驼队的,从天水驮着丝绸和茶叶往西走,走到敦煌、走到新疆,最远走到了中亚。“一趟来回大半年。”老人说,“路上苦得很,风沙大、缺水,还有土匪。但苦也得走,不走哪有日子过?”老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西边的山梁。山梁还是那个山梁,驼队早没了,换成了一条柏油路,汽车来来往往的。但那条路还是那条路,西去的路,没变过。



八千年烟云,一碗茶工夫


从天水走一圈下来,你会发现这地方的人,活得慢。不急,不躁,按着自己的节奏过。早上太阳出来了,才慢悠悠地起床。洗把脸,去街上的早点摊。一碗呱呱,一碗杏茶,慢慢吃。吃完了,溜达到藉河边,看水、看柳树、看晨练的人。跟熟人打个招呼:“吃了没?”“吃了。你吃了没?”“吃了。今个天气好。”“是好,晒着舒坦。”就这么聊着,半个上午就过去了。不急,还有一整天的光阴呢。

天水人爱喝罐罐茶。一个小砂罐搁在火盆上煮,水开了放茶叶,煮得浓浓的、苦苦的。倒在小盅里一口一口地抿,旁边放着馍片和麻花。喝一口茶咬一口馍,边喝边聊。一罐茶能喝一两个钟头,说着闲话就把半天消磨了。天水人说:“人是铁,茶是钢,一天不喝心里慌。”这话夸张,但道出了茶在天水人生活里的分量。

天水人慢,但不是懒。庄稼人在地里干活,一干就是一天;匠人做活儿,一坐就是几个时辰。他们的慢,是忙里偷闲的慢,是心里有底的慢。把该干的活干完了,才慢下来喝茶、聊天、晒太阳。这种慢,是从几千年的农耕生活里养出来的。春种、夏长、秋收、冬藏,四时有序,急不得。天水人懂这个道理,所以不跟时间较劲,顺着时间的性子来。天水有句话:“紧锅的糜子慢锅的米。”煮糜子要大火快煮,煮大米要慢火细熬。啥时候用啥火候,心里要有数。过日子也是一样,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不能一成不变。



烟火的根,长河中的灯


在天水走得久了,你会觉得这地方像一个巨大的容器,把八千年的时光都装在里面。伏羲的卦台山、女娲的葫芦河、秦人的西陲故地、丝路的驼铃古道、麦积山的千年佛像,全在这一个地方挤着、叠着、交织着。但它们不打架,各安其位。新的来了,旧的还在;旧的去了,新的又来。就像藉河的水,千年万年在流,水里的石头被磨圆了,又来了新的石头。

天水人的身上就有这种新旧交织的痕迹。他们用智能手机,但过年还是要去庙里烧香;他们住进了楼房,但院子里还会种一棵石榴树;他们在城里上班,但逢年过节要回老家的土炕上睡一晚。有一回我在秦安县的郭嘉镇,碰见一个办丧事的人家。院子里搭着灵棚,吹鼓手奏着哀乐,孝子贤孙披麻戴孝。但院子的角落里,几个年轻人正低着头玩手机。古老的和现代的,悲伤的和寻常的,就在一个院子里并存着。这就是天水——老的规矩一丝不苟地守着,新的生活方式也自然地过着。

天水人重传承,但不固执。他们知道啥该留、啥该变。雕漆的手艺要留,但可以做新样式;社火的传统要留,但可以加新内容;方言的老话要留,但年轻人可以讲普通话。传承不是一成不变,是在变化中保住根脉。

秦安的大地湾、甘谷的大像山、武山的旋鼓舞、清水的轩辕谷、张家川的花儿、麦积的石窟、秦州的古城——七个地方七样“宝”。秦安剪纸的老太太铰窗花铰了六十年;甘谷纺线的奶奶摇了一辈子纺车;武山旋鼓舞的卯师七十三了还在转;清水刻皮影的蔡师傅刻的关公袍子能数出三十六道褶子。天水人说:“老先人传下的东西,断不得。”



八千年的烟云,从天水这搭算下来,华夏文明有了清晰的脉络。大地湾的陶器、伏羲的八卦、秦人的西垂、丝路的驼铃、麦积的佛像,就像长河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点亮,照着我们来的路。天水人常说:“走得再远,别忘了来路。”来路是脚下这片黄土,是碗里这碗呱呱,是正月里的黑社火,是藉河边的老柳树,是爷爷嘴里的方言,是伏羲爷传下来的八卦。

这些东西,看起来微不足道,吃穿用度的日常罢了。但就是这些日常,串起来就是八千年的光阴。每一碗面里都有先人的智慧,每一盏社火里都有先人的笑脸,每一句方言里都有先人的呼吸。我们端着这碗面,看着这盏灯,听着这句话,就看见了几千年前的先人。他们跟我们一样,在这片土地上劳作、相爱、生养、歌舞。他们把日子过成了故事,把故事传成了文化,把文化浸在了血脉里。

站在卦台山上看渭河,水还是那个水,弯还是那个弯。伏羲爷当年看见的,跟我们现在看见的,大概差不多。太阳上山下山,庄稼种了收了,人来了走了。但有些东西没变——天水的泥土没变,还是八千年前那层黄土;天水的烟火没变,还是袅袅地、温温地,从每一家的灶膛里升起来;天水的民心没变,还是厚厚道道、朴朴实实的。

一个地方像一个人,有了根就有了魂。天水的根扎在八千年的黄土里,扎得深深的。那魂就散在这片土地的每个角落,在农人锄头下的土块里,在匠人刻刀下的纹路里,在妇人灶台边的烟火里,在孩童枕头边的故事里。那魂是活着的,在天水人的一言一行里活着,在一粥一饭里活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天播种,秋天收获;喜了唱一曲,悲了吼一声秦腔。日子就这样过着,从八千年前过到今天,还要从今天过到八千年后去。

天水,天上来水。渭河的水从天上流下来,浇灌了这片土地,也浇灌了这片土地上的文明。八千年的文化,就像天水人煮的那罐罐茶,小火慢熬,越熬越浓,越熬越有味道。你端起茶盅喝一口,苦的,回甘的。这就是天水的味道。

八千年烟云,熬成了这一碗茶。

编辑:刘蕾

责任编辑:胡晓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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