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木人摔跤
在坚守与继承中前行

□记者 洪波 徐媛
“一人演两人,难解又难分,自己摔自己,脚下定乾坤。”
记忆中,两年前那个盛夏七月,午后小广场中,两位撕扯上场的“蒙古大汉”争执缠斗,灵活而激烈,他们忽而在地上翻滚扭打,忽而一个把另一个按倒在地,忽而又双双翻身而起。一时间,勾、别、扫、闪、拐、旋……各种打斗技艺竟被他们演绎的如此精彩,其紧张程度足以让人目不转睛。如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仅凭一个人是如何将两个假人的“摔跤”表演得这般以假乱真,或许,这也是清水木人摔跤留给记者最初的印象。
之后也曾翻阅资料,追本溯源,清水木人摔跤源自西汉时期,明、清时最为兴盛。相传它是由西汉初年汉高祖刘邦率骑兵背负草人击退匈奴演变而来,后来逐渐走向民间,成为民间社火的一种表演形式。一段时间,原本流传于清水境内的木人摔跤一度濒临失传,好在经过当地几代文化工作者的不懈努力,木人摔跤不但得以保留,并从不断创新中得以传承至今。

缑红斌(右一)正在指导徒弟们表演清水木人摔跤。
“有人说我把清水木人摔跤演变样了,可你想想,以前是没有电视、新媒体等的冲击,民间社火脸谱可以画得难看一点,也可以不规范,但现在都到了二十一世纪,人们的审美观念早已悄然提升,如果你表演的木人摔跤还背个板凳,还穿得破破烂烂,没有一点技巧,会有人看吗?”
从面临失传到创新传承
5月21日,谈起清水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木人摔跤的传承之路,身为第四代传承人,清水县戏曲家协会主席缑红斌思绪万千。
“清水木人摔跤,可以说是我们家族的一个传承,虽然最初我并没有想过要传承它,但因为父亲特别看重,而我哥又学医比较文静,所以可能我注定是要背负起家族传承的使命吧。”
在缑红斌儿时的记忆中,他所看到的木人摔跤,表演者多是背着一个长条板凳,板凳上半部分两侧分别绑半个大葫芦,画上脸谱,再穿上老人的衣服,之后便可以进行表演了。因为比较原生态,当时表演时并没有音乐,仅是配合鼓点做动作。当时在县剧团做舞美道具的父亲,为改良木人摔跤道具,琢磨将其制作的更为隐秘时,背着板凳耍木人的情景,他至今历历在目。
对缑红斌而言,学习清水木人摔跤实属偶然,大约是在2009年他上大学期间,假期他跟随县剧团下乡演出,刚好有媒体来录制节目,需要拍摄木人摔跤的几个镜头,可剧团会耍木人摔跤的两位演员一个请假,一个突然离职。作为当时唯一会耍木人摔跤的人,缑红斌的父亲缑焕文却因年龄太大而不能表演。看着父亲犯难的样子,缑红斌主动请缨,提出想试一试,那是他20岁人生中第一次演木人摔跤。
“虽然父亲从未给我教过木人摔跤,但平时他们演的时候我都在旁边看。表演前几个小时,父亲临时教了我几个基本动作,还一再叮嘱我只在地上演。没想到录镜头时,我竟演的有模有样,大家都夸我演得好。”那一次,听到有人说父亲一直坚持了几十年的东西,竟在他这里得到继承的感慨后,缑红斌内心顿时有了一份情怀。
也是从那时起,缑红斌与清水木人摔跤结下了不解之缘。通过搜集整理前人的表演形式,缑红斌和父亲、老师一起在动作、配乐、道具等方面,对木人摔跤进行了改良、革新,并在原有木人摔跤表演的基础上进行二度创作。在“一真人,二木人,三场合,四片段”的基础上,加入了勾、绊、甩等动作,使得表演更加活泼生动,艺术效果更加强烈。他们还依照故事情节在木人摔跤的原有音乐中,加入现代音乐元素,并将其与戏曲音乐进行融合。一系列的创新,让清水木人摔跤从市级非遗项目一跃成为省级项目。“除父辈们的不懈努力,这些年,清水木人摔跤可以说是从我背上一点一点驮出来的。”缑红斌颇有感触地说。
“有人说我把清水木人摔跤演变样了,可你想想,以前是没有电视、新媒体等的冲击,民间社火脸谱可以画得难看一点,也可以不规范,但现在都到了二十一世纪,人们的审美观念早已悄然提升,如果你表演的木人摔跤还背个板凳,还穿得破破烂烂,没有一点技巧,会有人看吗?以前大家都说木人摔跤是两个鬼在打架,但我认为木人摔跤更像是两个蒙古小伙在摔跤、比试脚力,或是两个孩子在嬉戏玩耍……”
近年来,通过缑红斌的不断革新,木人摔跤逐渐成为清水的一张文化名片。
演出的频率逐年增加,但这却成了缑红斌传承路上新的疑惑,“感觉木人摔跤被束之高阁,背离了基层和群众。”缑红斌说,“咱的农村如果是水,那民族文化则是鱼,鱼不能离开水,毕竟它产生于民间。把它拉到舞台上固然好,但时间长了就会缺水。”
“一人演两人,难解又难分,自己摔自己,脚下定乾坤。对我而言,木人脚下方寸间的这个舞台,其实就是一个乾坤,我甚至有时觉得戏比天大。”
从家族传承到公开授徒
除过学习、创新,近年来让缑红斌困惑比较大的,还是对于清水木人摔跤的传承。缑红斌说,最初家人对自己带徒一事颇有微词,一是觉得他还年轻,二则让他把这门技艺保留下来,以后传给自己的儿子,也算是家族传承。
“最早我也有这个想法,觉得自己一人将木人摔跤保留下来最好不过。但随着眼界的开阔,我逐渐意识到民族的就是大众的,既然是民族的东西,就不应该由某个人去传承和发展,即便是我们这个家族也肩负不起这个使命。”
然而想归想,真正让缑红斌下定决心带徒弟,还得从2016年清水轩辕文化旅游节的那次说起,眼看旅游节马上要到了,而他的清水跑驴舞、木人摔跤又作为每年的既定节目,早已列入节目单,可缑红斌的腿却在录制节目时摔骨折了,当时他就想,人的旦夕祸福难以预料,不能让木人摔跤从自己这里绝迹。
清水木人摔跤不仅要求练习者具备较好的戏曲、武术功底,还要身体灵活,爆发力强,所以挑选徒弟并不顺利。从2017年至今,缑红斌零零总总收了十几个徒弟。
“木人摔跤的传承,不只是对简单动作的模仿,而是对木人摔跤文化的传承,要知道并理解其中深层次的意义,不能对不起观众。毕竟文化的传承,更重要的是传承一种精神、一种情怀,这也是我对徒弟的期望。”缑红斌感慨地说。
这两年,几位经受住层层考验的徒弟,也成为缑红斌着力培养的清水木人摔跤第五代传承人。
任伸自小便跟着姥爷学了不少拳脚功夫。2014年大学毕业后,回老家过元宵节的任伸,在轩辕广场看演出时,看到缑红斌表演的清水木人摔跤时,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当时他只是抱着好奇的态度去看看,后来在与缑红斌的接触中,萌生了想要学习木人摔跤的念头。
个头不大且自小习武、力量和爆发力好等优势,让他成为师傅的得意弟子。不学不知,练习木人摔跤可谓大伤不见,小伤不断,尤其是夏天,粗绳捆在身上,难免青一块紫一块,基本上每演一场必有伤。
“每次受伤,师傅都会告诉我,学习木人摔跤就像背着石头上山,在你抵达山腰时,若咬紧牙关挺一下就上去了,反之所有的付出都白费了。”任伸说,在师傅鼓励下,从不会到会,再从会到变得更专业,尤其是第一次表演迎来众多掌声时,他感觉这是非常有意义的事。
作为非遗传承者,任伸说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跟师傅多学,既是因为喜爱,更是不可推脱的使命。
“我的女徒弟纪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缑红斌笑着说。
天水一师毕业,幼师专业,专攻民舞,后转行街舞,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专业却是纪妍成为清水木人摔跤第五代传承人的主要原因。虽然接触木人摔跤并不长,但她觉得,男孩子能做到的事她也同样可以做到,只要师傅对她有信心,她就对自己有信心。
“我们常说乡愁是什么,乡愁就是妈妈的一碗面。爱也不只是人与人之间的,也有人与物间的。给孩子从小种下木人摔跤的种子,几十年之后,当他老了,在异地他乡回忆起木人摔跤时,他会想到,‘这是我家乡的一种文化,我小时候不仅见过,还自己玩过、操作过。’这也是他心中的依恋,是一个依托。”
从公开授徒到入校授业
一会儿向前,一会儿向后,一会儿在地上扭打……随着音乐戛然而止,当表演者揭开演出服,大汗淋漓地从地上爬起时,清水县西关小学五年级的刘博便出现在我们眼前,这个学习木人摔跤有半年之久的孩子,虽然背着30多斤的木人道具,却一脸兴奋地对记者说:“我觉得这个学起来并不难。”
“我们学校少年宫课程中,清水木人摔跤最受孩子欢迎。如果只是教一些简单动作,讲一些相关知识,孩子们可能就没这么大兴趣。可穿上道具,只能看到脚下十公分地方的范围时,感觉完全不同。让孩子们穿上道具表演,会让他们有很真实的感觉。”正在给孩子做示范的任伸说道。
采访中,清水县西关小学校长王金梅告诉记者,当初少年宫只开展了剪纸、秦腔、戏曲等课程,鉴于清水木人摔跤能激发起孩子们的兴趣,也有教育意义,所以学校就主动跟缑老师联系,想把学校作为木人摔跤的传承基地,让他定期来给孩子们辅导木人摔跤的相关知识。
“在清水第十一届中小学生田径运动会的大型团体操上,我们也将木人摔跤的元素融入其中,孩子们和老师共同表演,收到了很好的效果。大家都感觉这个创意很新鲜,学校也因此获得团体操一等奖。”王金梅说,这些年学校尽可能把家乡传统文化融入到少年宫活动中。因木人摔跤需要一定技巧性,且眼睛只能看到脚底10公分的范围,其他全凭感觉,考虑到安全问题,所以规定只在五年级的学生中开展。
“每次参加的学生大约在100人左右,常常很快就报满了。孩子们对这个特别感兴趣,这也是少年宫课程中最受欢迎的科目。”任伸说。
谈及将清水木人摔跤传承给孩子对当地传统文化传播的意义,王金梅说,“我们常说乡愁是什么,乡愁就是妈妈的一碗面。爱也不只是人与人之间的,也有人与物间的。给孩子从小种下木人摔跤的种子,几十年之后,当他老了,在异地他乡回忆起木人摔跤时,他会想到,‘这是我家乡的一种文化,我小时候不仅见过,还自己玩过、操作过。’这也是他心中的依恋,是一个依托。’”
“虽然最初主动联系缑老师将木人摔跤引入学校,是为给学校创个品牌,但作为土生土长的清水人,我觉得木人摔跤非常有意思,我非常喜欢,它就是一张清水的名片,到我们学校来也就是学校的一张名片。截至到现在,木人摔跤课程已在学校开展了四五年,在传承的过程中大家感觉很有教育意义。”王金梅说。
采访结束时,缑红斌告诉记者,针对校园之中孩子的传承,其实并不是真正传承木人摔跤这门技艺,然后将木人摔跤完完整整地传承下来。重要的是让孩子们了解本源、本土文化。
“以前我一个人演,现在发展到6个木人同时演,规模比较大,还收了5个女徒弟,而且还有这么多孩子爱上木人摔跤。去年我们赴广州参加中国体育文化博览会、中国体育旅游博览会时,清水木人摔跤连续演了6场次,每场都大受欢迎。”缑红斌说,对于木人摔跤未来的传承他还有很多想法,诸如男演员爆发力比较强,女演员比较柔和,将两者结合起来,可以刚柔相济;另外,鉴于目前木人摔跤研究性的资料比较欠缺,他将继续完善相关文字资料等。“既然担此重任,我就想让木人摔跤走得更远!”
法律顾问:天水忠信律师事务所万有太、职素芬